第三节:深渊绝望
一、无尽下坠
失重。
冰冷刺骨的罡风如同亿万把细小的刀刃,疯狂切割着林轩残破的躯体。耳边是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那是速度突破音障时空气被蛮横撕裂的哀鸣。
他在坠落。
向着那传说中连神明都无法生还的深渊——葬神崖。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痛楚已经麻木,或者说,身体已经破碎到连痛觉都无法传递的程度。
丹田处那个被叶凡一指洞穿的窟窿,此刻正汩汩流淌着温热的液体——那是他苦修十八年的本源灵力,混杂着碎裂的内脏碎片和污血,在罡风的撕扯下化作道道血雾,拖曳在他身后,如同一条凄艳的血色彗尾。
星辰剑骨被剥离的脊椎处,空荡荡的,只剩下断裂的骨茬和撕裂的筋肉。每一次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作呼吸的话——都牵扯着那个巨大的创口,带来更加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
他要死了。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
筑基巅峰修士,寿元二百载,御剑青冥,逍遥天地。而他,十八岁,本该是旭日初升,前程似锦。却在最辉煌的时刻,被最信任的人推下深渊,修为尽废,剑骨被夺,如同一滩烂泥般坠向死亡的终点。
不甘吗?
当然不甘!
恨吗?
恨之入骨!
但此刻,这些情绪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绝对的死亡面前,再强烈的恨意,也改变不了肉身崩溃、神魂消散的结局。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罡风越来越猛烈。
林轩残存的意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七年前,青云宗外门考核。
年仅十一岁的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握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在演武场上与一头凶恶的一阶妖兽“铁背狼”搏命。他修为低微,剑法粗糙,却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惊人的意志,以伤换命,一剑刺穿了铁背狼的眼眶。
观礼台上,时任外门执事的李道真眼睛一亮:“此子心性坚韧,可造之材。”
那是他命运的第一次转折。
五年前,第一次执行宗门任务。
他与三名外门弟子前往西山剿灭一伙流窜的劫修。不料情报有误,对方竟有两名筑基初期修士坐镇。三名同伴当场战死,他被逼入绝境,背靠悬崖,浑身浴血。
就在劫修头目的法器即将斩下他头颅的刹那,一道剑光自天外而来。
来人身着蓝袍,面容俊逸,嘴角带着洒脱笑意,一剑便斩了那筑基初期的劫修头目。
“我叫叶凡,内门弟子。小兄弟,剑握得挺稳啊。”那人伸出手,将他从血泊中拉起。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叶凡。
三年前,北荒除魔。
血煞宗三位筑基圆满长老、十二位筑基中期执事,围杀青云宗七名内门精锐。战至最后,只剩他与柳清雪背靠背浴血。
魔道长老祭出本命法宝“万魂幡”,遮天蔽日的怨魂厉鬼扑杀而来。柳清雪燃烧精血,以冰魄玄体化出冰墙挡在他身前,唇角溢血,声音却坚定如铁:
“走。”
他没有走。
星辰剑骨在那一刻彻底觉醒,他于绝境中悟出“星陨剑诀”最后一式——星河倾天。
那一剑,引动周天星力,撕裂夜幕,也撕碎了万魂幡。
战后,北荒寒月下,浑身是伤的两人相视而笑。柳清雪清冷的容颜上,第一次露出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下次,别再这么拼命了。”
他握住她的手:“若有下次,我还会站在你身前。”
昨日,星辰崖。
月华如水,两人对坐饮茶。柳清雪为他斟满一杯灵茶,眼中满是温柔:
“明日之后,你我便是道侣。林轩,你可愿与我携手,共攀那无上大道?”
他看着她,郑重承诺:“此生不负。”
回忆至此,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搅动。
信任。
情谊。
承诺。
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叶凡那贪婪的眼神,柳清雪那冰冷的谎言,宗门高层那冷漠的宣判......这些画面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最后的神智。
“为什么......”
他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嘶吼。
为什么最信任的兄弟要背叛?
为什么最深爱的女子要陷害?
为什么为之奋战、为之流血的宗门,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难道就因为他太过耀眼?因为他身怀星辰剑骨?因为......他不该拥有这些?
不甘!
恨!
滔天之恨!
这股恨意如同回光返照,让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再次燃烧起来。他涣散的瞳孔猛然收缩,死死盯着上方——那里,葬神崖的崖口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迅速远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葬神崖,究竟有多深?
无人知晓。
青云宗立派三千年,所有被扔下葬神崖的叛徒、罪人、魔头,无一例外,从未有生还者传出任何消息。有元婴修士曾以神识探查,却在下探千丈后惊恐收回——那黑暗中有种连元婴修士都心悸的吞噬之力,仿佛多停留一刻,神魂都会被拖入永恒深渊。
传说,上古时期曾有神明在此地陨落,神血浸染崖底,滋生出无数诡异不详。
传说,崖底连接着九幽地狱的入口,坠入者将永世不得超生。
传说......
林轩不在乎这些传说了。
因为他正在亲身经历。
下坠已经持续了多久?十息?百息?还是更久?
时间的概念在无尽的黑暗中变得模糊。只有耳边永不停止的罡风呼啸,以及身体越来越强烈的崩解感,提醒着他死亡正在逼近。
忽然——
“嗤啦!”
一道格外猛烈的罡风掠过,将他胸前早已破碎的衣物彻底撕开。
一块通体漆黑、形状奇特的古玉,从他怀中滑落,却并未坠落,而是诡异地悬浮在他胸前。
那古玉约莫巴掌大小,似棺非棺,似椁非椁,表面布满暗金色的诡异纹路。这些纹路复杂到极致,仿佛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太古神文,又像是天地大道最本源的轨迹烙印。
古玉是林轩自幼佩戴之物。
据收养他的老乞丐说,捡到他时,这古玉就挂在他脖颈上,被一根坚韧的黑绳穿着,紧贴胸口。老乞丐尝试过取下,却发现那黑绳看似普通,却无论如何也扯不断、剪不开,仿佛与林轩的性命相连。
后来老乞丐病逝,林轩独自流浪,直到十一岁那年通过青云宗外门考核。这期间,古玉从未显现过任何神异,除了格外坚硬——他曾不小心将古玉掉入铁匠铺的熔炉,一夜过后,熔铁都烧尽了,古玉却丝毫无损,连温度都没变。
久而久之,林轩也只当它是父母留下的遗物,贴身佩戴,聊作念想。
然而此刻——
古玉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正贪婪地吸收着他伤口处流淌出的鲜血!
那些温热的、混杂着灵力碎片的鲜血,一接触到古玉,便被瞬间吞噬!纹路如同饥渴了万年的凶兽,疯狂吸吮,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压过了周围无边的黑暗!
更诡异的是,古玉开始散发出一种苍凉、古老、死寂的气息。
那气息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来自世界诞生之前,来自......连神明都未曾踏足的禁忌之地!
林轩残存的意识被这股气息惊醒。
他“看”向胸前的古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低语:
“血......神血后裔......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亿万年未曾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岁月沉淀的腐朽与沧桑。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让林轩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那是什么样的威严?
凌驾众生?超脱轮回?还是......连天道都要俯首?
未等林轩细想,异变再生!
“嗡——!!!”
古玉猛然震颤!
暗金色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将林轩彻底吞没!光芒所过之处,狂暴的罡风竟被强行抚平,黑暗被驱散,连下坠的速度都开始减缓——不,不是减缓,而是这片空间的时间,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扭曲、凝固了!
林轩“感觉”到自己停了下来。
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周围是凝固的罡风,下方是依旧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方是早已消失的崖口。
时间静止了。
空间凝固了。
唯有胸前的古玉,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暗金光柱,贯穿了葬神崖的无尽黑暗!
光柱中,古玉的形态开始改变。
它在膨胀,在扭曲,在重组。
暗金色的纹路脱离玉身,在空中交织、缠绕,勾勒出一座庞然大物的轮廓——
(第一卷第一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