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22:30

第一节:岭下闻讯

一、深渊归客

葬神崖的边缘,罡风依旧在呼啸。

但此刻,那能够撕裂筑基修士护体灵气的致命罡风,却连林轩额前一缕暗红色的发丝都无法吹动。

他站在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吞噬了无数生灵性命的绝地。晨光刺破天际,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龟裂的岩石上。

三天。

距离他从这万丈深渊中爬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做了什么?

他先是花了半天时间,熟悉这具全新的身体——兵主战体。每一寸肌肉的发力方式,每一条杀戮之脉的能量流动,魔狱丹田中那血色气旋的旋转韵律。然后,他沿着葬神崖的边缘,找到了三处隐蔽的洞窟,斩杀了七头二阶妖兽,两头三阶妖兽,用它们的鲜血和妖丹,进一步巩固了筑基圆满的境界。

杀戮真种在识海中静静悬浮,米粒大小,暗红如血,表面流转着玄奥的符文。

眉心那道竖立的裂痕,已经稳定下来,不再疼痛,只是偶尔会传来轻微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孕育,等待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林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纹理清晰,但在阳光下仔细看去,能发现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在流动——那是兵主战纹,尚未完全显化,却已赋予了他远超同阶的防御与力量。

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空气被捏爆的脆响,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纯粹肉身力量,不动用丝毫煞气,便能引发音爆。这具身体,已经强大到了何种程度?

林轩不知道具体的标准,但他能感觉到——若是再遇到三天前那头三首血鳄,他根本不需要动用杀戮剑气,仅凭一双肉拳,就能在十息之内,将其硬生生捶杀!

这就是兵主战体的恐怖。

这就是魔神之力的馈赠。

代价呢?

林轩闭上眼,内视己身。

魔狱丹田中,那血色气旋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都会散发出精纯的兵主煞气,滋养全身。但在气旋的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印记,正散发着冰冷而霸道的意志波动。

那是兵主蚩戎留下的烙印。

是契约的凭证,也是……枷锁的开端。

“蝼蚁,感觉如何?”

蚩戎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贯的傲慢与玩味。

“很好。”林轩平静回应,“比我想象的更好。”

“呵,这才只是开始。”蚩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兵主战体小成,不过是打下了基础。真正的力量,在于杀戮的积累,在于战争的淬炼。你杀得越多,战意越盛,这具身体便会越强,直到……蜕变为真正的‘兵主真身’。”

“杀戮真身?”林轩心中一动。

“那是后话。”蚩戎没有多解释,“现在,你打算做什么?继续在这里杀妖兽练手,还是……去做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林轩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血光如同星辰般亮起。

他望向远方。

越过层层山峦,穿过缭绕云雾,在那天际线的尽头,一片连绵的宫殿群若隐若现,在晨光中闪耀着淡淡的灵光。

青云宗。

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他视为家园的地方,他为之流过血、拼过命的地方。

也是……将他彻底抛弃,将他打入深渊的地方。

“是该回去了。”林轩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

而是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具莹白如玉的骸骨——天剑真君的遗骸。

骸骨盘坐的姿态依旧,骨骼上残留的剑意虽然微弱,却依旧纯粹而凌厉。这是一位渡过天劫、成就真君的大能,即便陨落数千年,遗骸依旧不腐,剑意依旧不散。

林轩对着骸骨,再次躬身一礼。

“前辈,晚辈即将离开葬神崖。此地凶险,恐有妖兽亵渎前辈遗骸。晚辈斗胆,请前辈暂居储物戒中,待晚辈寻得一处风水宝地,必为前辈妥善安葬,立碑传名。”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收起,放入储物戒最深处,并以一缕煞气布下简单的防护禁制,以示尊重。

这不是虚伪的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天剑真君与他素不相识,但那一缕残存的剑意,却在关键时刻,助他稳住了即将被杀戮侵蚀的心神。这份因果,他记下了。

收起骸骨后,林轩又取出了几样东西。

三颗妖丹——赤红、冰蓝、墨绿,分别来自三首血鳄的三颗头颅。能量磅礴,属性各异。

几件残破的法器——都是从斩杀的那些修士妖兽身上搜刮来的,品质一般,但聊胜于无。

一些瓶瓶罐罐——装着疗伤、回气的丹药,以及几瓶不知名的毒液、材料。

最后,是一套干净的黑色劲装。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在坠崖和重塑过程中破碎不堪,沾染了血污、尘土和崖底的阴秽,几乎看不出原色。这套黑色劲装是从某个倒霉修士的储物袋里找到的,布料普通,但胜在整洁。

林轩脱下破烂的白衣,随手一抛,衣物在罡风中化作碎片,飘向深渊。

他赤身站在崖顶,晨光照在他赤裸的身躯上——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皮肤下的暗金纹路若隐若现,脊柱如龙,肩宽腰细,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这是一具完美的杀戮之躯。

但林轩看着这具身体,眼中没有欣赏,只有平静。

力量只是工具。

复仇才是目的。

他穿上黑色劲装。衣服略有些紧,但还算合身。暗红的血色长发披散在肩后,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蕴含着凌厉的剑气。

没有镜子,但他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面容冷峻,眼神深邃,眉心一道暗红竖痕,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凶煞之气,与从前那个温润如玉、剑意凛然的青云天骄,已是判若两人。

这样也好。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青云宗弟子林轩。

只有……从葬神崖爬回来的复仇者。

“走吧。”

林轩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地,无声无息。

但下一步,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十丈开外,再一步,已是三十丈外。

没有御剑,没有腾云,仅仅是肉身的速度,配合杀戮之脉中奔流的煞气,便让他的移动快如鬼魅,在陡峭的山岭间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葬神崖位于青云宗后山深处,平日罕有人至。但出了崖区,便是宗门的外围山脉,偶尔会有弟子前来历练、采药。

林轩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最偏僻、最险峻的小径。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复仇,不是莽撞地杀回去。

那太蠢。

青云宗有元婴老祖坐镇,有数十金丹长老,有上千内门弟子,有护山大阵。他现在冲上去,就算能杀几个,最终也是送死。

他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这三天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叶凡和柳清雪的动向。

需要知道……宗门对他的“死”,是什么态度。

所以,他的第一站,不是青云宗山门。

而是……青云坊市。

二、坊市暗流

青云坊市,坐落在青云宗山门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开阔谷地中。

说是坊市,实则已是一座小型的修真城池。街道纵横,店铺林立,客栈、酒楼、拍卖行、炼器铺、丹房、符箓店……应有尽有。这里是青云宗与外界交流的窗口,也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修士聚集地。

平日里的青云坊市,总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低阶修士来往穿梭,寻找机缘;商贩吆喝叫卖,推销货物;偶尔还能见到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前来采购或执行任务,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但今天的坊市,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林轩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的水准——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兵主战体对力量的掌控精细入微。周身那股凶煞之气也被他强行内敛,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经历过生死搏杀、性格孤僻的散修。

他混在人群中,走进了坊市。

身上的黑色劲装有些破损,长发略显凌乱,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之色。这样的形象,在龙蛇混杂的坊市中并不少见,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个看似落魄的年轻修士,步伐沉稳得可怕,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眼神平静如深潭,扫过人群时,却能让被注视者莫名地心头一凛;最诡异的是,他周身三丈之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拥挤的人流总会不自觉地避开他,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林轩没有理会这些细节。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魔念悄然扩散,虽然范围只有三十丈,却足够覆盖大半条街道。无数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闲聊声、争执声……他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过滤着无用的信息,捕捉着关键的字眼。

“听说了吗?叶师兄和柳师姐,三日后就要正式结为道侣了!”

“啧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叶师兄得授星辰剑骨,据说闭关三日,修为又有精进,已触摸到金丹门槛!出关之日,便是他荣登首席弟子之位,执掌宗门权柄之时!”

“唉,只是可惜了林师兄……谁能想到,他竟会堕入魔道,偷袭同门,最后自食恶果……”

“嘘!慎言!宗门早有严令,不得再议论那个叛徒!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这里又不是宗门内。再说了,事实就是事实,林轩勾结魔道,证据确凿,被废修为、抽离剑骨、扔进葬神崖,那是罪有应得!”

“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林师兄为人正直,待人和善,怎会突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叶凡师兄和柳清雪师姐亲自指证,还有留影石为证,还能有假?要我说,林轩就是嫉妒叶凡师兄天赋比他好,柳师姐选择了他,因爱生恨,这才走上邪路!”

“也是……可惜了他那一身星辰剑骨,如今成全了叶师兄,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三日后的大婚,听说邀请了北域各大宗门、世家前来观礼,场面空前!咱们虽然没资格进去,但能在山门外远远看一眼,也是福分啊!”

“是啊,据说玄天宗、流云剑宗、万宝阁都会派重要人物前来,这可是青云宗数十年来最大的盛事!”

议论声不绝于耳。

林轩面无表情地走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很好。

叶凡,柳清雪。

你们果然迫不及待了。

我“死”了才三天,你们就急不可耐地要举办婚典,要接受万众祝福,要踩着我的尸骨,登上你们梦寐以求的巅峰?

星辰剑骨……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

林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却无法冷却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他没有失控。

反而……越发冷静。

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而复仇,需要最清醒的头脑。

他继续向前走,路过一个售卖低阶符箓的摊位时,停了下来,佯装观看摊位上那些绘制着火焰、冰霜、雷电图案的符纸。

摊主是个炼气期的老者,见有客上门,连忙堆起笑容:“道友,看看符箓?都是新鲜绘制的,威力有保证!这张‘火蛇符’,只要十块下品灵石;这张‘冰盾符’,十五块……”

林轩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张符箓,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的注意力,依旧在周围的议论声中。

“……不过话说回来,葬神崖那地方,真是邪门。听说千年来,扔进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谁出来过。林轩这次,怕是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吧?”

“那是自然!葬神崖深不见底,罡风如刀,还有各种诡异妖兽,别说他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人,就算是金丹修士掉进去,也未必能活!”

“可惜了那身天赋……若是走正道,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走正道?他走的就是歪路!叛徒就是叛徒,死不足惜!”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昨天有人在葬神崖附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吼声,像是妖兽,又不太像……该不会是崖底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吧?”

“少吓唬人!葬神崖自古就是绝地,能有什么东西?估计是风声吧。”

“也是……”

林轩放下符箓,转身离开。

摊主在后面喊:“道友,不买一张防身吗?”

林轩没有回头。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第一,叶凡和柳清雪的婚典,定在三日后,届时会有各大势力观礼,场面盛大。

第二,宗门对他的“定罪”已成铁案,所有弟子都相信了背叛的说法,甚至有人认为他死有余辜。

第三,没有人相信他能从葬神崖活着出来。他在所有人心中,已经是个死人。

很好。

死人是没有威胁的。

而死而复生的人……带来的将是彻骨的恐惧。

林轩抬起头,望向坊市中央的方向。

那里,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青玉石璧——公告玉璧。高约三丈,宽五丈,通体由质地坚硬的青玉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平日里,宗门的重要通告、任务发布、重大消息,都会以灵光铭刻其上,供所有弟子和往来修士观看。

此刻,玉璧前围拢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轩迈步走了过去。

人群拥挤,但他所过之处,人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路。有人皱眉想说什么,但回头看到林轩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林轩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玉璧前。

抬头。

玉璧最上方,以耀眼的金色灵光,铭刻着一份措辞华美、极尽颂扬的庆典公告——

【青云宗昭告天下】

兹有本宗天骄弟子叶凡,天赋卓绝,德行高洁,于宗门大比中勇夺魁首,更得授星辰剑骨,乃天命所归,宗门未来之栋梁。

又有内门弟子柳清雪,冰清玉洁,慧质兰心,修为精湛,品性端方,与叶凡师兄情投意合,道心相契。

今,经宗主与诸位长老一致认可,择良辰吉日,于三日后午时,在青云广场为二人举行道侣大典,昭告天地,结为道侣,共攀大道。

届时,诚邀北域各宗道友、世家名流、散修高人莅临观礼,共襄盛举。

青云宗上下,恭候大驾。

公告下方,还有数行小字,详细描述了叶凡的“丰功伟绩”和柳清雪的“美好品德”,字里行间充满了赞美与期许。

金光闪闪,刺眼夺目。

玉璧前,围观的修士们脸上大多洋溢着羡慕、向往的神色,低声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

“叶师兄真是人中龙凤啊!得星辰剑骨,又娶柳师姐这样的美人,人生赢家!”

“据说柳师姐为了他,连青梅竹马的林轩都能狠心指证,这份情意,令人感动啊!”

“什么青梅竹马?林轩那是咎由自取!柳师姐大义灭亲,才是真正的深明大义!”

“三日后,我一定要去山门外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同去同去!”

林轩静静地站在玉璧前,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字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周身三丈之内,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离得近的几个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看了看天空——明明阳光正好,怎么会突然觉得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轩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群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这个黑衣青年,站在玉璧前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终于,林轩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

指尖之上,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气息悄然浮现——那不是灵力,不是剑气,而是……杀戮煞气高度压缩后形成的实质!

气息只有发丝粗细,却散发着斩金断铁的锋锐,以及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它吞吐不定,仿佛活物,在指尖缠绕、跳跃。

周围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林轩的手指,盯着那缕暗红的气息。

他要做什么?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轩抬起剑指,对着那坚硬的青玉石壁,缓缓划下。

“嗤——”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寒冰。

石粉簌簌落下。

林轩的手指,没有接触到石壁表面,但那缕暗红气息延伸出去,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坚硬的青玉石上,硬生生刻下了一道痕迹!

不是用灵力铭刻,而是用……纯粹的杀戮剑意,以意破石!

第一笔,是一横。

铁画银钩,深入石髓。

石粉纷飞中,那道横痕散发着森然的杀气,仿佛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第二笔,是一竖。

笔直如剑,贯穿天地。

第三笔,第四笔……

林轩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笔划下,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凝重。指尖的暗红气息与石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石粉不断落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围的修士们,早已目瞪口呆。

青玉石有多坚硬,他们很清楚。寻常筑基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而这个黑衣青年,竟然用手指……不,是用指尖那缕诡异的气息,在石壁上刻字?

他刻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壁上一笔一划逐渐成形的字迹。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林轩收回手指,指尖的暗红气息悄然消散。

他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玉璧上,在那份金光闪闪的婚典公告旁边,多了一行字。

一行以杀戮剑意刻下的、深入石髓的字。

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如刀,每一笔都蕴含着冲天的恨意与决绝的杀机。

墨色如血,仿佛不是石粉,而是真正的鲜血凝固而成。

那行字是——

“三日后,林轩亲临,为叶师兄、柳师姐——贺!”

最后一个感叹号,如同一柄倒悬的血刃,狠狠凿入石壁,也凿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以玉璧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阳光依旧明媚,微风依旧轻柔,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行字上。

林轩?!

那个据说丹田被废、剑骨被抽、扔进葬神崖必死无疑的林轩?!

他……他没死?!

而且还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葬神崖是什么地方?那是连金丹修士都不敢靠近的绝地!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人,怎么可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但眼前这行字,这深入石髓、杀意几乎要透壁而出的字,又该如何解释?

普通人能刻出这样的字?

普通人能有这样恐怖的杀气?

“是……是他!真的是林轩!”

终于,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个年轻的青云宗外门弟子,他曾在一次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林轩,虽然此刻林轩的容貌气质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轮廓、那眼神……他绝不会认错!

“林师兄……不,林轩!他没死!他回来了!”

惊呼声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人群。

“怎么可能!葬神崖……那是绝地啊!”

“他身上的气息……好可怕!我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头洪荒凶兽!”

“那字……是用手指刻上去的?!青玉石坚逾精钢,他竟能以指代笔……”

“杀气!我光是看着那行字,就觉得神魂刺痛!”

“他这是公然向叶师兄和柳师姐,向整个宗门宣战啊!”

“三日后……正是婚典之日!他要去大闹婚典?!”

恐慌、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急速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玉璧上的字,转移到了林轩身上。

这个黑衣青年,安静地站在玉璧前,面容冷峻,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但他周身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却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三日后,他将亲临婚典,为那对“新人”……送上最“诚挚”的祝贺。

“林……林轩!你这个叛徒,竟然还敢回来!”

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呵斥。

那是一个青云宗的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修为,平时与叶凡走得较近。此刻他指着林轩,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强作镇定:“宗门早已将你定罪,你已是戴罪之身!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宗门受审!”

林轩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但被注视的瞬间,那名内门弟子却感觉像是被一头太古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受审?”林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冰冷而锋锐,“审什么?审我为何没死在葬神崖?审我为何……回来复仇?”

“你……你大胆!”内门弟子色厉内荏,“宗门待你不薄,你却勾结魔道,背叛同门,罪该万死!如今侥幸未死,不思悔改,还敢口出狂言?今日我就替宗门清理门户!”

说着,他咬牙拔剑,剑光一闪,朝着林轩刺来!

这一剑,动用了全力。剑锋之上灵力流转,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林轩胸口!

周围人群惊呼着散开,生怕被波及。

但林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刺来的剑。

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刺来的剑锋,轻轻一夹。

“叮。”

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剑锋,停在了林轩胸前半尺处。

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如同铁钳。

内门弟子脸色骤变,疯狂催动灵力,想要将剑抽出或继续刺入。但剑身如同焊在了对方指间,纹丝不动!

他抬头,对上林轩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一点血光如同星辰般亮起。

“太弱了。”

林轩轻声说。

然后,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剑,从中断裂!

半截剑尖被林轩夹在指间,随手一甩。

“嗤!”

断剑化作一道流光,擦着那名内门弟子的耳边飞过,深深没入后方十丈外的石墙之中,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内门弟子僵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耳朵被剑气擦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如果那截断剑偏了一寸,此刻他的脑袋已经被洞穿了!

“滚。”

林轩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仿佛刚才捏断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根枯枝。

内门弟子如蒙大赦,连掉在地上的半截断剑都顾不得捡,连滚爬爬地后退,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全力一剑,被对方用两根手指夹住,捏断剑身,随手一甩便险些要了他的命?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这还是那个被废了丹田、抽了剑骨的“废人”林轩吗?

葬神崖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轩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玉璧上的字,确认无误后,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又是一声厉喝。

这次,是三个身穿青云宗执法堂服饰的弟子,闻讯赶来。为首一人,修为已达筑基后期,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执法堂弟子,负责维护宗门法度,平日里在坊市中也有巡视之责。

三人拦在林轩面前,呈品字形将他围住。

“林轩,你已被宗门除名,乃戴罪之身!如今公然现身,毁坏公告玉璧,威胁同门,罪加一等!”为首的执法弟子冷声道,“跟我们回执法堂,听候发落!”

林轩停下脚步,看向他。

“执法堂?”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李长老还好吗?”

李长老,执法堂首席长老,金丹中期修为,为人刚正不阿——至少表面如此。当初林轩被定罪时,李长老也曾出言质疑,但最终在“铁证”面前,选择了沉默。

为首的执法弟子脸色微变,但随即喝道:“少废话!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三人同时拔剑,剑光闪烁,结成一个小型剑阵,将林轩困在中央。

剑阵名曰“三才锁灵”,是执法堂常用的合击之术,三人配合默契,能困住比他们高一个小境界的敌人。

但林轩只是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太弱了。

这种程度的剑阵,在他眼中漏洞百出。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煞气,仅凭肉身力量,就能在瞬息之间,将三人全部击溃。

但他没有动手。

不是心软,而是……没必要。

杀几个执法弟子,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小角色。

“让开。”

林轩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狂妄!”为首的执法弟子怒喝,“动手!”

三人同时催动剑阵,剑光交织,化作一张剑网,朝着林轩笼罩而下!

剑网凌厉,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周围人群惊呼着后退,生怕被波及。

但林轩只是抬起脚,向前踏出了一步。

很平常的一步。

但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煞气冲击,而是……纯粹的气势!

兵主战体小成后,自然而生的凶煞威压!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尘土飞扬,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那笼罩而来的剑网,在这股气势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

三名执法弟子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剑阵,破。

三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根本使不上力。

他们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林轩。

只是一步。

仅仅是一步!

甚至没有动手,仅凭气势,就震碎了他们的剑阵,将他们三人同时重创!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他真的只是筑基期吗?!

林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再无人敢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所有人都用敬畏、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一步步远去。

走到街道尽头,林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公告玉璧的方向。

那行血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嘴角的弧度,稍稍扩大了一些。

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死寂的坊市,才轰然炸开!

“他……他真的没死!”

“从葬神崖爬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那实力……太可怕了!筑基后期执法弟子,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他刚才说什么?三日后亲临婚典?这是要去大闹婚典啊!”

“快去禀报宗门!出大事了!”

“快!把消息传出去!林轩回来了!”

人群如同炸开的蚂蚁窝,混乱、嘈杂、恐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青云宗山门的方向飞去。

而此刻,林轩已经离开了坊市,隐匿在坊市外一座荒山的密林之中。

他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刚才那一番举动,看似轻松,实则也消耗了不少心力。以杀戮剑意刻字,以气势震伤三人,都需要精细的控制。

但他很满意。

效果,达到了。

血字留书,当众立威。

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青云宗,传到叶凡和柳清雪耳中,传到宗主和各位长老耳中。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林轩,没死。

而且,回来了。

带着滔天的恨意,带着恐怖的实力,回来了。

三日后,婚典之上,他将亲临现场,为那对“新人”送上最“特别”的贺礼。

至于宗门会有什么反应?

林轩睁开眼,眸底血光一闪。

他很期待。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而他,就是那风暴之眼。

“蚩戎。”他在心中默念。

“何事?”魔神的声音响起。

“三日后,可能需要借用更多的力量。”林轩平静地说,“做好准备。”

蚩戎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蝼蚁,你是打算大闹一场,然后扬长而去?”

“不。”林轩摇头,“是去……讨债。”

“讨债?有意思。”蚩戎的笑声中带着赞赏,“本座喜欢。放心,三日后,本座会给你足够的力量,让你杀个痛快。”

“但记住——杀得越多,侵蚀越深。你若控制不住,被杀戮吞噬,那便是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林轩闭上眼,“我会控制住的。”

为了复仇,他可以借用魔神之力,可以化身修罗,可以手染鲜血。

但他绝不会,变成第二个蚩戎。

他的道,不是杀戮之道。

而是……以杀止杀,以血还血之道。

血债,必须血偿。

三日后,青云宗。

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