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航连夜把老村长叫到了土地庙后的破屋里。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映着老头沟壑纵横的脸。
老头子一进门,视线就黏在桌上的三个竹筒上,眼皮子止不住地狂跳。
“这三个筒子里是剩下的灵能精华,省着点用。只要还没断气,灌一口就能吊回来。”
老村长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尖在竹筒冰凉的表面上触碰了一下,又闪电般缩回,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大人,您这是……要走?”
“我不走,等着高天原那帮杂碎再派大军来围剿吗?”
李书航拿起那张白狐面具扣在脸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冰冷的触感从颧骨传来,正好遮住了他半张脸。
“我在这一天,这村子就是活靶子。安倍重旦死得不明不白,高天原肯定会彻查。到时候别说我是‘神’,就是真神来了,面对几万妖魔大军也得跪。”
他没说假话。
之前能赢,是靠着华夏同胞的愿力开了挂,现在挂没了,他还中了毒,再不跑就是等死。
他必须主动出击,把高天原的注意力从这个小村子身上引开,搅浑这潭死水,安澜村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
老村长浑浊的老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没什么可是。”
“记住,从明天起,我李书航从来没来过这。那个杀了安倍的神使,是个流窜作案的疯子,是个抢了东西就跑的强盗。你们,只是被他裹挟的可怜虫,懂吗?”
老村长愣了半晌,浑浊的眼珠转了又转,终于明白了李书航的意思。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额头去撞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李书航受了这一礼,没有去扶。
有些恩情,受下了,反而能让活着的人心安。
半个时辰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村口。
李书航没有急着赶路。他在村外绕了一大圈,专门朝着正北方向前进。
他用断戈在几棵隐蔽的树干上刻下难以察觉的箭头,又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下,用力踩出一个深陷的脚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之前战斗时染血的破布条,揉进一坨新鲜的野兽粪便里,随手扔在草丛中。
一切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正北,那片被称为“迷雾沼泽”的死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折身向西,朝着地图上画着巨大骷髅头的“葬神谷”方向潜行。
当然,去葬神谷之前,得先去一趟“黑风城”搞点补给。
刚走出约莫十里地,一阵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李书航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虚影,贴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背后,连呼吸都沉寂下去。
林子深处,几个声音传了出来。
“真他妈晦气,大半夜的还得出来巡山。”
“闭嘴!听说安倍大人就在这附近失踪的?你说咱们会不会撞上那个凶手?”
“怕个屁!上面传话了,那凶手也被八岐大神的咒术废了,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要是真让咱们撞上,那就是天大的功劳!只要把脑袋带回去,别说下忍,中忍都有希望!”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李书航眯起眼,看清了那支五人小队。
领头的是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浪人武士,腰里别着两把太刀。
剩下四个,是只有半人高的鬼童,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生锈的铁叉,正像狗一样在地上乱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搜寻队?
正好拿你们活动活动筋骨。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久战,必须速战速决,无声解决。
他无声地弯腰,从地上摸起几块碎石子,扣在指间。手腕一抖,一块石子带着尖啸,精准地射向二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
啪!
“谁?!”领头的浪人武士猛地回头,太刀瞬间出鞘半寸,刀身的寒光一闪而逝。
“过去看看!”
两个鬼童怪叫一声,挺着铁叉就冲了过去。
就在它们一头钻进灌木丛,视线被完全阻挡的一刹那。
李书航从头顶的树冠上落下,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双腿精准地绞住了落在最后那个鬼童的脖子,腰腹发力,带动双手猛地一错。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裂声,顺着对方的脊椎传到李书航的掌心。那鬼童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脑袋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身体瞬间瘫软。
李书航松开手,顺势一滚,拖着温热的尸体没入了另一侧的阴影。
“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前面的浪人武士警惕地喊道。
“没……没人啊老大,可能是只野兔子。”去探查的鬼童回应。
“妈的,疑神疑鬼。”浪人武士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队伍,脸色忽然一变,“野尻呢?那家伙死哪去了?”
不等剩下两个鬼童反应,一道黑影从阴影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向它们。
正是野尻那具还未僵硬的尸体!
“敌袭!”
浪人武士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太刀刚要举起,一股冰冷的杀意已经扑面而来。
太快了!
一道人影已经欺至身前,快到他的动态视力都无法捕捉!这绝不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该有的速度!
李书航根本没动用煞气,纯粹是《始皇镇狱经》淬炼出的肉身力量。他的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抓住了浪人武士握刀的手腕,猛地发力。
“呃!”
浪人武士只感觉自己的腕骨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即将碎裂。剧痛让他无法握紧刀柄。
不等他惨叫,李书航的左手并指成剑,指尖带着破风声,狠狠凿进了他的喉结。
噗!
温热的液体溅了李书航一手。浪人武士双眼暴凸,嘴里发出“荷荷”的漏气声,身体瞬间僵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那两个被尸体砸得七荤八素的鬼童刚爬起来,就看到一个人影踩着浪人武士还在抽搐的尸体冲天而起。
李书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断裂的青铜戈,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乌光。
刷!
两颗丑陋的脑袋带着惊恐的表情飞上半空,血泉从脖颈处喷出三尺高。
最后一个鬼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它刚迈出一步,膝盖窝就是一痛,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下一秒,一只大手掐住了它的脖子,将它瘦小的身体提到了半空。
“嘘——”
李书航用沾血的秦戈在那鬼童的破衣服上擦了擦,凑近了它,白狐面具下的声音冰冷刺骨。
“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给你个痛快。答不好……”
一缕极细的黑红煞气从他指尖冒出,蛇一般钻进了鬼童的鼻孔。
“啊啊啊——!”
鬼童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它的眼球里布满血丝,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身体剧烈抽搐。
“黑风城在哪?”
“在……在西边……三十里……饶命!大人饶命!”
鬼童涕泪横流,拼命求饶。
“看来地图没问题。”
李书航得到了答案,手掌猛然收紧。
咔吧。
世界,清静了。
他随手扔掉尸体,开始熟练地摸尸。这群穷鬼身上只有几块发霉的肉干和几枚铜钱。倒是那浪人武士身上,掉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入手冰凉,非金非木,正面刻着“黑风”两个字,字迹苍劲。
李书航将木牌收好,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澜村的方向。夜色中,那个小村庄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便要融入更深的黑暗。
可就在这时,他指尖触碰着那块“黑风”木牌,忽然一顿。
他将木牌翻了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在木牌的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用更细的刻刀留下来的印记。
那不是字,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眼睛的图案。
李书航把木牌收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安澜村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个小村庄像是一叶扁舟,在黑暗的浪潮里摇摇欲坠。
“活下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村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