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2:06:55

这次梦里的内容,比上次梦到的还要详细。

她梦到自己死后第三日,朝廷命军妇们随军西北的消息才传开,不少妇人陆续带着孩子远赴西北,就连柳叶也去了。

在西北,她是唯一一个处处护着昭昭和愿愿的人。

梦里,谢枕河整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柳叶见孩子们无人照料,便想将两个孩子接到身边。

但有个女人却跳了出来,以她没有生养过,不会带孩子为由,将两个孩子抢走。

谢枕河眼瞎心盲,看不出谁真心待两个孩子好,拒绝了柳叶的好心。

不久后,柳叶不知何缘故,跟她丈夫韩应和离。

和离后的柳叶打算回白石镇,在回去之前,她又一次找了谢枕河,想带两个孩子一起回白石镇住一段时日。

但不知为何,谢枕河非常反感两个孩子再回去,拒绝了她,还不许她再去见两个孩子。

柳叶无奈,只能独自离开。

她走后,再没人关心昭昭和愿愿过得好不好。

于是宁桃在梦里,看到隆冬大雪的深夜,她的昭昭穿着用干草塞满,一点也不暖和的冬衣,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身上仅盖着一张又脏又薄的破被。

他太冷了,紧紧抱着那张破被缩在处处漏风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那张瘦到面颊凹陷的小脸,呈着青灰色,苍白得快有些不像个活人。

那干草填塞的冬衣下面,瘦骨嶙峋,几乎只剩一把骨架子。

哪怕还在做梦,宁桃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愤怒地想知道谢枕河在干什么?

转头就看到,那虐待她孩子的女人告诉谢枕河,说昭昭水土不服,吃不惯西北的东西,每次给他做的饭菜都被他打翻在地,她说了孩子几句,孩子正耍小孩子脾气躲在屋里不愿意出来。

谢枕河信了那女人的话,责怪昭昭不懂事,给了那女人一笔银子,请她继续照看便走了。

病得起不来身的昭昭,透过漏风的门窗缝隙,看到父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喊,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屋外狂风肆虐,卷着雪花簌簌地落下,天地入眼,皆白茫茫一片。

那白,盖住了万物。

却怎么也盖不住小小人儿眼底的悲伤和绝望。

他想不明白,曾满怀期待归来的父亲,为何就是不能亲自进来看他一眼。只要他进来看一眼,那个女人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可他就是不愿意进来看一眼他。

他宁愿相信别人的三言两语,也不相信他自己的亲生骨肉。

何其讽刺啊!

睡梦中的宁桃,眼泪淌湿了大片枕头,她醒不来,像是老天要逼着她亲眼看着她的孩子们如何绝地逢生。

可绝地逢生的代价太大了。

没有大夫,没有药,她的昭昭在绝望中硬生生挺了过来,代价却是聋了一双耳朵。

而她的愿愿,被那个女人锁在家中,白日不许她出门,晚上没人看到,就逼她浆洗他们全家的衣物。

三九寒天,洗得小小的一双手,又红又肿,满是冻疮。

那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的。

她的愿愿,那么胆小的她,好不容易逃出那个女人家,鼓起勇气去找自己的爹爹求救,看到的却是爹爹抱着别人的女儿,神情温和,不像对着她,冷漠的像个陌生人。

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局促的不敢上前,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才被爹爹讨厌。

可她想救哥哥。

所以努力的扬起讨好的笑脸,举着两只冻烂的小手,求求爹爹救救她和哥哥,求求爹爹让他们回白石镇。

他们不想要爹爹了。

他们想回家,回到那个娘亲给他们撑起了一切,永远暖和和的家。

可她的话,她那双烂掉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换来的,却只有一个厌恶到不耐烦的眼神。

她的爹爹不信她,就像不信她的哥哥一样。

他只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他像个没有长心肝的牲口,不信自己的儿女,什么都只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哪怕孩子伤痕累累地站在她面前,他也不信。

他怎么不去死啊!

宁桃这次是被气醒的,醒来气血翻涌到浑身颤抖,打着赤脚就下了床,翻出谢枕河从前的衣裳,在院子里点燃全烧了个干净。

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了黑夜,又湮灭在寂静深夜里,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无力感乍然袭上心头,她只觉心沉了又沉,眼睛涩涩的,眼眶发红。

该怎么办,她真的好害怕。

害怕梦境成真,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两个孩子。

本以为那个梦如果是真的,只要她小心些,保重自己不死,不让谢枕河把孩子接去西北,他们娘儿几个离谢枕河远远的,就可以避开梦中儿女惨死的结局。

可现在却由不得她想避开就能避开。

皇帝的命令,不听,那就是抗旨,抗旨只会让他们母子几个死得更快。

就好像冥冥之中,西北非去不可一样。

早知道就让岑夫子把昭昭带走算了。

比起梦里昭昭所遭受的一切,跟岑夫子走,哪怕他别有用心,至少她的昭昭能健康长大。

可如果去到西北,她真的好害怕自己护不住他们。

宁桃在门槛上,呆愣愣坐了半宿。

直到天蒙蒙亮,才收敛所有不好的情绪,起身扫干净那堆衣服的灰烬,进屋换了身衣裳,然后给两个孩子做早饭。

两个小家伙习惯了早睡早起。

起来见娘亲在熬粥,昭昭带着妹妹洗漱好,就蹲到灶洞口给娘亲看火添柴。

愿愿也没闲着。

见娘亲和哥哥在忙,就拿了个小筐,去房子后面的菜园子里薅了点老菜叶回来,丢进鸡圈里喂鸡。

看着扑腾着翅膀过来抢菜叶吃的老母鸡,小家伙惦记着它们下的蛋,担心不够它们吃,正想再去屋后面薅点老菜叶时,有人扛着锄头路过他们家门口。

看到她,那人忽然停了下来。

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眯眯的逗她道:“小丫头真勤快,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孩子,以后嫁给你二宝哥怎么样,叔家养了十几只大肥鸡,随你想怎么喂都行。”

小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肤色白皙,瞳仁乌黑,睫毛卷翘,几乎只捡了爹娘好看的地方长,不难看出日后长大,容色会更胜她爹娘。

所以想打她主意的人,远比打她哥哥主意的人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