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桃笑了笑,只要她家小姑娘高兴就好。
锁了门,她将他们抱到了板车上。
一旁的柳叶话不多,默默等着,见她锁门了,赶紧将自己那两个包袱提到了板车上,然后捡起拉板车的宽绳套在自己身上,准备帮着一起拉车。
宁桃愣了下。
也赶忙捡起另一边的绳子套到自己身上。
当拉着满满一车东西,从村尾走来,哪怕动静再小,还是引来了不少村里人的围观。
知道她们这一走,兴许以后就再难回来一趟,可能是看在同村一场,也可能是怕以后谢枕河回来找她们算账,那日在私塾里嚼舌根的几个妇人,一人拎了袋瓜子塞到了两个孩子怀里。
笑说让他们在路上当个小零嘴吃。
瓜子这东西,在村子里不值什么钱,各家各户通常都会在地里头的边边角角种上一些,熟了把瓜子粒打下来晒干,闲时抓一把就能嗑许久。
倒是很适合在路上吃。
宁桃没拒绝,让昭昭收下了。
收下,就代表她不记她们嘴碎的仇了,几个妇人暗暗松了口气。
狗蛋娘是最后给的,她有些怕宁桃,往昭昭怀里塞了十来个煮熟的鸡蛋后,拉起流着两条鼻涕的狗蛋转身就走。
小孩子之间倒是没什么恩怨。
狗蛋被他娘使劲拽着,他不想走,鬼哭狼嚎的嚎着,嘴巴张得大大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不忘嗷嗷大喊:“昭昭,咱们可是好兄弟啊!兄弟就问你一句,那铁弹弓能不能给我留下。”
当然不能。
那是娘亲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就算不玩,也不可能送人。
昭昭嫌弃地看了狗蛋一眼,把他家给的鸡蛋留下了。
狗蛋娘:……
她就知道,她家这死孩子就是打得少了。
宁桃和柳叶拉着板车并未停留,路过柳家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大门紧闭,一点声响都没有,像是没人在家。
柳叶面上神情淡淡的,随意扫了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着像是并不怎么在意。
但在出村的官道上,看到柳大叔的时候,她还是愣了愣。
柳大叔牵着一头驴,不知道在那里等多久了,脚下破了个洞的鞋面,已经被露水打湿。
可能是有些冻脚,他不停地走来走去。
看到柳叶来了,什么话也没说,只牵着驴走过来,拿下她们肩上的绳带套到了驴背上,然后留下一句:“去到那边,好好跟韩应过日子,别记恨你娘了,这辈子是爹对不起你。”
说完,他低着头,双手背在背后,慢慢走了。
背影佝偻,看得人莫名眼酸。
柳叶没回头,眼眶却忍泪忍得通红。
宁桃伸手抱了抱她,也是这一抱,让她忍了许久的泪水,彻底埋在她肩头决堤。
有些委屈,哭出来了就好。
有了驴,去镇上的路就快多了。
官府在镇口设了集合点,宁桃几人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有抹着泪送别亲人的,也有围观看热闹的。
但在那些人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四水昨日才得到自家妹子要带两个孩子去西北的消息,知道谢枕河没死,他也挺替自家妹子高兴的。
所以早早的就从邻镇赶了过来。
看到人来了,他赶紧跑了过去,将准备好的两大包吃食塞到宁桃手里。
“这是你嫂子连夜做的,路途遥远,她怕你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得不够。一包是葱油饼,耐放,可以慢慢吃。另外一包是猪肉饼,天气渐热,放不了多久,路上要紧着猪肉的先吃。”
说完,又从背上取下一个稍大的包袱。
接着道:“昨日傍晚才得了你们要走的消息,太赶了,本来想给两个孩子做身衣裳的,但没来得及。所以你嫂子就让我带了点布来,都是她自己纺的,虽不值几个钱,但胜在纺线用了细绵,织得也密,做成衣裳穿在身上舒服。”
“哥……”
宁桃没想到宁四水会特意赶过来送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几包东西,想说什么,可话到喉头却变成了哽咽。
自从三年前宁四水娶了邻镇崔木匠的女儿,就搬去了那边。
离得远,兄妹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但在那个梦里,她哥是出现过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愿愿死在了西北的消息,连夜打了口小棺材,千里迢迢地去给外甥女收尸。
可有人怕他闹事,一箭将他射死在了荒原上。
嫂子得知他的死讯,动了胎气,难产生下一子后,血崩而亡,只留下年迈的崔大伯,和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妹子,哥没多大出息,也帮不了你什么。只一句话,保重自己,到了那边跟谢枕河好好过日子,但也别让自己受委屈。”
宁四水哽着声叮嘱,眼睛里泛着水光。
不想被妹子看到,他赶忙转了个头,抬起大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看向驴车上的两个小家伙,喊道:“昭昭愿愿,去到那边,如果你们的爹敢欺负你们娘亲,就找人给老舅写信,老舅啥都没有,就一身力气,再远老舅都能来接你们娘几个回家。”
他跟妹子虽没有血缘,可深厚的兄妹之情却是实打实的。
她是他亲手带大的姑娘,从小小的一个来到他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就该是他的亲妹子。
昭昭听话的点了点头,小脸严肃道:“舅父放心,我会的。”
愿愿也跟着点了点小脑袋。
宁桃忍着泪意笑起来,低头吸了吸鼻子,想跟宁四水再说会儿话,可惜集合点那边的集合锣已经敲响,再不想离开也得走了。
“哥,你和嫂子也要好好的,等到了那边,我让昭昭给你写平安信。”
宁四水点头说好。
目送着妹妹离开的方向,他眼眶通红,鼻腔里喘着粗气,忍了又忍,再也忍不住,人高马大的蹲在地上,像当年怕妹妹饿死,把她送人一样,难过得捂着脸嗷嗷大哭。
没人知道,当年把妹子送人,他愧疚了好多年。
可宁桃却知道,当年谢枕河家,是他能给她找到的,最好最好的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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