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槐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面前活生生的人,一时有些发愣。
笔墨已经将谢元京的轮廓描绘出了七分相似,笔尖勾勒出的眼尾染了抹极淡的绯红,微微上挑后温和了他如墨般深沉冷厉的目光。
但即便画得如此漂亮,也仍旧不及他真人一半绝色。
鹿远昭先一步回神,轻咳了一声,随后背身朝着鹿槐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鹿槐溪这才想起,在这人进来之前,她正抱着相看的目的在看这个男人。
也不是只看了他这一个,而是很多个。
脸上忽然生出了一股燥热,意识到有些丢人,鹿槐溪猛的一下站起,身子往前遮了遮,掩耳盗铃地将画卷拨到旁处。
在堪堪拦住谢元京画像上的脸时,那人忽又笑了一下。
“鹿二姑娘。”
他唤了她一声,却又没有再说话,像是单纯地打声招呼。
可他刚刚才看见自己的画像摆在桌上,所以这一声二姑娘落到鹿槐溪的耳中时,莫名就带了些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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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向垂花门的小道上,鹿槐溪还是没从刚刚的尴尬里平静下来。
她平常不怎么爱发脾气,说话也温吞柔软,眼下她就算故作凶狠,那狠劲也不敌院子里新抱来的小狗。
歇脚凉亭旁边有棵桂花树,两人停在树下。
鹿槐溪红着耳朵把匆匆抱走的画卷一股脑递给旁边的丫鬟,而后瞪向了面前的兄长。
“我就说要回自己的院子看,你偏说天热懒得挪脚!”
鹿远昭摸了摸鼻子。
向来爽朗的少年一时也说不出争辩的话,只得挑挑拣拣,从他想说的话里选了几句。
“放心吧,谢元京肯定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就是那化了形的老狐狸,就算无端端被人送来画像相看,肯定也只会当没发生过,不会让两家难堪。”
鹿槐溪原本还有些羞恼,听见这话,气势一下就连同眉眼耷拉下来。
“他的画像为什么会在里面啊?”
“不知道,总之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确定不可能,鹿槐溪反倒放开了一些,但也还是沮丧地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阿,刚刚那些画像里,就他好看。”
“......什么意思?你看上......你别想了。”
鹿远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谢元京不可能会上心婚事,之前那般人上风光都没有过什么打算,现在——更不可能。”
“哦。”
鹿槐溪撇了撇嘴。
真的好烦。
不想做姑子,也不想等死,她兄长做什么要说的这么斩钉截铁。
“其实我平常运气还行,文安寺的住持也说过,我命格奇特,总能比常人多出那么一点点好运,你说万一——”
“万一和一个品性上成容貌尚可的青年才俊看对眼,这件事很有可能,但那个人是谢元京的话,断不可能。”
鹿远昭打断她。
“死心吧,你的姻缘不可能在谢元京身上,而且你以为,承恩侯府里就没有惦记他的?近水楼台都捞不着的月亮,能轮得到你这个外人?”
鹿槐溪正生了些好奇,想多问一句侯府里头有谁,头顶树枝忽然晃了一下。
鸟叫声响起,叽叽喳喳,是好几只凑到一起的动静。
两人刚准备抬头看一看,几道白色的东西忽然从叶间掉落。
明明是在两人衣袖相碰的位置,最后却准确地落到了鹿远昭的袖口上。
和鹿槐溪就差了那么一寸。
看着自己兄长霎时垮下的脸,鹿槐溪刚刚的不高兴散得一干二净。
“好一个多出一点好运。”
鹿远昭咬牙切齿,忍着恶心开口:“我先去换衣,你给我老实回自己院里!”
鹿槐溪没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摆手看着自己兄长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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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热茶被小心放到了谢元京面前。
春季已是末尾,除了阴雨天还透着些凉爽,平日大多都带着热。
谢元京垂眸看了一眼茶面氤氲出的热气,没有伸手。
鹿言道在官场二十七年,眼光毒辣,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有些摸不透眼前这位侯府的少爷。
但他很清楚,承恩侯府即便落魄,眼前这后生也绝非能随意招惹之辈。
“今日之事或有误会,还望谢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鹿言道话说的含糊,但两人都知道,提的是画像之事。
谢元京倒是没什么表情,神色平淡。
就在鹿言道以为眼前的人不想谈论这种事时,谢元京忽然笑了一下,“大选在八月。”
他声音很平稳,语气也随意,“婚事定得太晚,恐有不满陛下、刻意逃避大选之嫌。”
说起这件事,鹿言道就算喜怒再不外露,也不免生了些愁容。
可为了避开进宫让小女儿嫁人这种随时可能被人作为把柄拿捏的大事,他断不可能和人透露。
“谢大人误会,我朝选秀从不强迫朝臣之女,小女相看,不过是因为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要早些为她打算,让谢大人见笑了。”
“原是如此。”
谢元京听罢点了点头,不急不缓道:“原是我收错了消息。”
鹿言道的神色变化皆落进了谢元京的眼里,他面无表情,却在心里给刚刚见过的鹿槐溪又添了几笔。
极受看重,可。
“既然是误会,那此事就不提了。”
谢元京说罢不再提及,话头却又被鹿言道给带了回来。
“话虽如此,但谢大人说的消息,是指?”
“没什么,不过是听闻有人送鹿二姑娘进了花鸟使的名单,我以为,鹿大人在发愁此事。”
“这消息——”
鹿言道自然是在愁,但更让他惊愕的是这消息竟然传到了眼前人的耳中。
他压了些思绪,没打算表露太多。
“竟有这样的荒唐事。”
鹿言道皱眉,“那谢大人今日过来,是为了提醒一二?”
“不,是为了自荐。”
“什么?”
“谈婚约,我也算合适。”
没有对立时,谢元京待人向来疏懒淡漠。
即便提的是人生大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好不好一样随意。
“当然,前提是,如果鹿二姑娘愿意。”
谢元京的一句合适,让鹿言道撕开了那层遮掩的布。
他敛了官场上的假面,对上眼前人的目光。
“小女的婚事,谢大人并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