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除了她烙的那袋子葱油饼和两件旧衣服,一个铜板都没带。
甚至头两个月,在他还没有失去音讯之前,每月都会托官驿的人把军饷全部送回来。
那时候普通士兵每月的军饷,也才九百文,他依旧一文没留。
怕她和阿嬷担心,还来信说军中管吃饱,每人都发了棉做的冬衣和鞋袜,军中没有用到钱的地方,所以军饷不用留,也不用担心他。
可那时候大启天灾才过去没几年,百姓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朝廷免了百姓三年赋税,又加上还在和鞑越人开战,上头能考虑到前线将士们靠军饷养家糊口,能每月及时给他们正常发放军饷,已是不易,又哪里还有钱来让他们吃饱,给他发冬衣。
他以为她不知道,阿嬷也瞒着她,可她又不傻。
她知道他是怕自己出了事,留他们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才有多少就往家里寄多少,一文都没舍得留。
所以啊!
这样好的人,宁桃不否认喜欢他。
不,应该说是不否认很喜欢他。
喜欢到哪怕后来他多年没个音讯,也无怨无悔的等着他,替他给阿嬷送终,替他养育一双儿女,守着那个家,日子再苦再难也没有放弃过。
可自从做了那样一个梦,她的心态就变了。
她开始害怕,开始恐惧。
害怕梦境成真,害怕多年不见,他真的成了梦里那个冰冷无情,漠视一双儿女生死的谢少将。
也怕他不喜一双儿女,更怕自己到头来谁也护不住。
她真的太害怕了。
所以当他握住她双手的刹那,她内心的恐惧,竟让她下意识想甩开他,可又不敢。
谢枕河似乎察觉到什么,握住她双手的力道突然紧了些,盯着她,逐字逐句道:“宁桃,不要怕我。”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怕他。
可儿女惨死的噩梦,一闭眼就会出现,牢牢缠在了她的脑子里,搅碎了她对他的信任和依恋,并且很多都已经得到了印证,真实到她不敢不信,不敢不怕。
只是这份怕,不是怕他凶,怕他恶,而是怕他会让她的两个孩子受到委屈和伤害。
宁桃咬了咬嘴里软肉,鼻子里那股酸胀感散去,她低头掩住眼底的情绪,依旧没说话。
谢枕河见状,没有逼她,只软了声无奈道:“你我是真夫妻,育有一双孩儿,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若怕我,日子还如何过?”
有那么一瞬间,宁桃很想说那就不过了。
趁着白石镇那几位衙役大哥还没有返程,她正好可以带着孩子跟他们一道回去。
但她不敢。
面对谢枕河,到底还是有些怂的。
她沉默着,他却忽然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件事,我不愿瞒你,想告诉你,你听了可能就不会怕我了。”
闻言,宁桃狐疑地抬头,盯着他望,终于开了口。
“什么事?”
谢枕河见她终于肯理睬他了,笑了出来,然后说道:“五年前,我的脑袋在战场上受到过重击,忘记了十五岁之后,去到白石镇发生过的所有事,包括你和孩子。直到几个月前,我被调到北大营遇到了韩应,才从他口中知道了你和孩子的存在。”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相信韩应。
因为他不太相信,当年那样招人生厌的自己,敏感又多疑,会轻易允许一个陌生的女人,堂而皇之地闯入自己的世界。
最后还任她在自己的世界生根发芽。
他了解自己,如果不是自愿想娶的人,谁也逼不了他,哪怕是他敬如祖母的柳阿嬷。
他想象不出当年的自己,会喜欢上个什么样的女子,也坚信自己不会随随便便去喜欢一个人。
所以他不相信自己娶了妻。
甚至厌烦韩应一次次到他面前的提及。
直到官驿站那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书,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和信中内容,以及没有任何作假的痕迹,他才不得不相信。
他真的娶妻了。
娶的还可能是一个很喜欢,却又极尽隐忍克制,像怕吓到她的姑娘。
可那样喜欢的姑娘,他却忘记了她。
一忘就是五年,任他们娘儿仨在白石镇艰难生存,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更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就连孩子,也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她为他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寻常妇人产一子,都已经是在鬼门关走上了一遭,他不敢想象她生两个孩子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病重的阿嬷,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每想起,他都愧疚心疼至极,觉得自己可恶至极。
“生昭昭和愿愿的时候,很疼吧?”
他心疼愧疚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哪怕没有那段记忆,只要想到她用如此单薄瘦弱的身体,拼死为他生下一双孩儿,他的心还是坠着揪疼了下。
宁桃被问得愣住了。
她此刻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还没从他说他失忆了,所以多年来,才没有个音讯传回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说,他失去了关于白石镇的记忆,所以不记得她和孩子了。
那梦里的谢枕河,是不是也忘记了?
忽然间,宁桃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但她连不起整件事来,头疼得厉害,更不想回答他生孩子疼不疼的蠢问题。
疼不疼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他现在轻飘飘的问两句,也不能替她分担什么。
想到这些,她别过脸去,看着两个跟着她长途跋涉,小脸瘦了一大圈,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小凳上玩的孩子,深吸了口气,还算心平气和的问他:“你这里有吃的吗?”
男人一愣,顾不得其它,赶忙道:“有,我已经让人去拿了,可能今晚伙房营那边蒸的东西不多,你们先休息,我去看看。”
说完,怕妻儿饿着,转身就要去伙房营。
但走到帐口的时候,一个白嫩嫩的小团子忽然跳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腿。
他心里装了事,没怎么注意,抬起的腿一时收力不及,差点把抱住他腿的小家伙带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