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乌篷船缓缓靠向水寨码头。
木栅高耸,栅后箭楼上人影绰绰,弓弦暗响。
船夫抖索索系了缆绳,伏在船头不敢稍动。
李莫愁先一步踏上岸边木板,黄衫微拂,步履从容得似赴寻常宴饮。
杨过紧随其后。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流转周身,耳目清明数倍。
但见寨中空地甚阔,黑压压聚了百余人。
个个手持钢刀渔叉,面目凶悍,目光如狼似虎般钉在二人身上。
正中虎皮椅上,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紫黑,虬髯如戟。
一身锦缎短打,敞着胸膛,胸口纹着一条青黑色蛟龙,张牙舞爪。
正是“翻江蛟”周猛。
他左右分立四人。
左首是个白面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摇着折扇,眼珠滴溜乱转,乃是“浪里白条”孙狡。
次席是个瘦小妇人,脸色蜡黄,十指留着乌黑长甲,腰间悬着七八个彩囊,正是“毒菱婆”柳三娘。
右首站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手持碗口粗的铁棍,目露凶光,乃是“巡江夜叉”郑虎。
最末却是个矮胖老者,眯缝着眼,手中把玩两枚铁胆,嗡嗡作响。
周猛见来者竟是个美貌道姑与一个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洪钟般在寨中回荡,惊起远处苇丛几只水鸟。
“老子还道是哪路英雄敢闯我沧浪水寨。”
他大手一拍椅背。
“却原来是个俏道姑,带个半大娃儿。”
众匪顿时哄笑起来。
污言秽语,夹杂着口哨声,此起彼伏。
李莫愁神色不动,只静静站着,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
周猛笑罢,上下打量李莫愁,眼中闪过淫邪之色。
“啧啧,这般品貌,当真少见。”
他摸着虬髯。
“道姑不在观里念经,跑到我这水寨来,莫非是耐不住寂寞,想来给周某当个压寨夫人?”
话音未落,左右匪众笑得更是放肆。
“帮主好福气!”
“这道姑可比前些日子劫的那商贾家小姐标致多了!”
“那小子细皮嫩肉,宰了喂鱼罢!”
杨过闻言,心头火起,双拳骤然握紧。
却听李莫愁轻轻一笑。
那笑声极冷,如冰棱相击,竟将满场哄笑压了下去。
她缓缓转头,看向杨过。
眸中无波无澜,却让杨过脊背陡然一寒。
“你听见了。”
李莫愁声音平静,字字清晰。
“若你不把他打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赤练般的寒光。
“我便把你打死。”
杨过浑身一震。
他知道李莫愁绝非说笑。
这位赤练仙子杀人如麻,性情乖戾,说得出便做得到。
周猛却听得更是狂笑。
“小娘皮好大口气!”
他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娃娃有几斤几两,能打死老子?”
他大手一挥。
“老三,你去陪这娃儿玩玩。”
“记着,莫要一下打死了,慢慢耍,让这道姑瞧瞧咱们蛟帮的手段。”
那矮胖老者应声出列。
手中铁胆转得嗡嗡急响,眯缝眼里精光闪烁。
“小子,老夫‘铁胆仙翁’韩……”
他名号尚未报完。
杨过已知此战绝无转圜,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更知李莫愁在侧,自己若不下死手,必无生机。
刹那间,他将一切杂念抛却。
丹田中那一甲子内力轰然奔涌,如长江大河,决堤而出。
他从未如此全力催动过内力。
只觉周身经脉鼓胀欲裂,一股狂暴无匹的劲气自双掌喷薄欲出。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自然而发。
这一式他练了千遍万遍,虽未得精髓,但招式已熟极而流。
此刻在磅礴内力催动下,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威势。
掌出如雷。
破空之声竟隐带龙吟!
那韩姓老者面色骤变。
他万没料到这少年出手如此果决,更没料到这一掌威猛至此。
仓促间双掌齐出,铁胆脱手飞射,迎向杨过掌力。
口中大喝:“小子敢尔!”
双掌与铁胆堪堪撞上杨过掌劲。
只听“砰”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咔嚓”脆响,如枯枝断裂。
韩姓老者双目暴突,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袭来,自己苦练三十年的掌劲如纸糊般溃散。
铁胆倒飞而回,竟嵌入他自己胸膛。
而后那掌力未歇,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前。
时间仿佛凝滞一瞬。
众匪还在呐喊。
“三当家,捏碎这小子骨头!”
“慢慢玩死他!”
下一瞬。
韩姓老者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却在半空中,“嘭”一声炸开。
真的炸开了。
不是比喻。
红白之物如雨喷洒,溅了周围匪众满头满脸。
残肢断骸摔落在地,尚在抽搐。
一颗头颅滚到周猛脚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风声、水声、火把噼啪声,忽然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呐喊声卡在喉咙里。
举着刀叉的手臂停在半空。
脸上兴奋的表情还未褪去,却已凝固成滑稽的惊恐。
杨过也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双掌。
掌缘还萦绕着未散的劲气,隐隐有白雾升腾。
方才那一掌,他竭尽全力,但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结果。
那老者掌力袭来时,他只觉对方内力虚浮,与自己沛然莫御的内劲相比,简直如溪流之于江海。
对掌瞬间,他便知对方完了。
可也没想到,竟会完得如此彻底。
碎得这般……四分五裂。
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自压下。
此刻不是恶心的时候。
周猛缓缓低头,看向脚边头颅。
又缓缓抬头,看向杨过。
紫黑面皮抽搐起来,虬髯根根颤动。
眼中先是骇然,继而暴怒,最后化为森寒杀意。
“好……”
他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好得很……”
孙狡折扇“啪”一声合拢。
柳三娘蜡黄脸上肌肉跳动,腰间毒囊微微作响。
郑虎低吼一声,铁棍重重顿地,砸得木板碎裂。
周猛缓缓抬手。
“一起上。”
他声音冰寒刺骨。
“把这小杂种,剁成肉酱。”
“那道姑……老子要活的。”
最后三字,咬得极重,恨意滔天。
孙狡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飘向左翼。
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寒光闪闪,竟是精钢打造。
柳三娘双手连挥,十数点乌光悄无声息射向杨过周身大穴。
那乌光细如牛毛,在火光下泛着幽蓝,显是淬了剧毒。
郑虎咆哮如雷,铁棍横扫,势如奔雷,直取杨过腰腹。
三大头目联手合击。
更有数十悍匪持刀涌上,封住四面八方退路。
杨过深吸一口气。
方才一掌,他已试出自己内力远胜这些匪首。
心中惧意大减,战意勃发。
眼见毒菱先至,他双掌一圈一引,降龙十八掌中“见龙在田”施展开来。
掌风鼓荡,竟将毒菱尽数卷偏,噗噗射入旁边匪众身上。
中者惨嚎倒地,顷刻面皮发黑,气绝身亡。
柳三娘面色一变。
她这毒菱歹毒无比,竟被掌风扫开,这少年内力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便在此时,孙狡折扇已到肋下。
扇缘削向要穴,角度刁钻狠辣。
郑虎铁棍亦至,棍风呼啸,力贯千钧。
杨过足下发力,身形疾退三步。
同时左掌拍向铁棍侧方,右掌直击孙狡面门。
正是“龙跃在渊”与“突如其来”两式并用。
他内力虽强,招式却未纯熟。
这般分击二人,已是极限。
“砰!”
掌棍相交。
郑虎只觉一股巨力自棍上传来,虎口剧震,铁棍几乎脱手。
他素以力大自傲,此刻竟被少年一掌震得双臂酸麻,心中骇然。
孙狡却更狼狈。
他见掌来,折扇急挡。
谁知杨过掌至中途,忽地一变,化掌为爪,扣向扇骨。
这一变招灵动机巧。
孙狡大惊撤扇,身形疾退,却已慢了半分。
“嗤啦”一声,胸前衣襟被扯裂,留下五道血痕。
虽未重伤,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杨过一招逼退二人,精神大振。
原来这些凶名在外的匪首,武功不过如此。
他长啸一声,声震水寨。
啸声中,他主动抢攻,双掌翻飞,降龙十八掌招式连绵而出。
虽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仗着内力雄浑,竟将三大头目逼得连连后退。
周猛坐在虎皮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死死盯着杨过掌法,忽然瞳孔一缩。
“降龙十八掌……”
他喃喃低语,猛地站起。
“这是郭靖的武功!”
“你是郭靖什么人?!”
杨过充耳不闻,全力应战。
他初时还分心防备四周匪众,但很快发现,那些普通匪徒根本近不得身。
自己掌风所及,丈许之内劲气激荡,寻常人闯入,非死即伤。
已有七八个悍匪试图偷袭,被掌风扫中,筋断骨折,倒地哀嚎。
余者骇然退开,只敢在外围呐喊助威。
孙狡三人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内力仿佛无穷无尽,掌力一波强过一波。
更可怕的是,他初时招式尚显生涩,但数十招过后,竟渐渐圆熟起来。
仿佛在拿他们三人练手。
郑虎性子最暴,久战不下,怒吼连连。
铁棍舞得风雨不透,却总被杨过以雄浑掌力硬生生震偏。
柳三娘毒菱、毒粉、毒针层出不穷,却总在杨过掌风下无功而返。
孙狡心思最狡,几度绕至侧后偷袭,却总被杨过及时察觉,反掌逼回。
周猛眼见三人渐落下风,眼中凶光爆射。
“废物!”
他暴喝一声,纵身而起。
锦缎短打无风自动,胸口蛟龙纹身竟似活了过来。
双掌乌黑如铁,正是他成名绝技“黑蛟掌”。
掌出腥风扑面,隐隐带着腐臭之气。
竟是练了极歹毒的毒掌功夫。
他这一加入战团,形势立变。
周猛武功远胜三个头目,黑蛟掌又阴毒狠辣,专攻要害。
杨过顿感压力倍增。
他内力虽深,却要分心应对四人合击,更要提防毒掌,一时左支右绌。
“小杂种,纳命来!”
周猛狞笑,一掌拍向杨过天灵。
掌未至,腥风已让人作呕。
杨过急使“神龙摆尾”,身形疾转,险险避开。
孙狡折扇却已点到后心。
柳三娘一蓬毒砂迎面洒来。
郑虎铁棍横扫下盘。
四人合击,天罗地网。
杨过避无可避,心中一横,内力尽数灌注双掌。
便要硬撼!
便在这时。
一道黄影如鬼如魅,飘入场中。
李莫愁终于动了。
她甚至未出拂尘。
只袖袍一拂。
一股柔劲卷来,将柳三娘毒砂尽数倒卷而回。
柳三娘惊叫疾退,却已吸入少许,面色顿时发青。
李莫愁第二拂袖。
袖风如刀,斩在郑虎铁棍上。
“铛”一声巨响。
郑虎如遭重击,铁棍脱手飞出,虎口迸裂,鲜血长流。
第三拂袖。
拂向孙狡折扇。
孙狡急退,却觉手腕一麻,折扇竟被袖风绞得粉碎。
碎片倒射,在他身上划出十余道血口。
最后,她看向周猛。
周猛那一掌已至杨过面门。
李莫愁轻飘飘一掌按出。
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印在周猛掌心。
无声无息。
周猛却如被雷霆击中,闷哼一声,倒飞三丈,重重撞在虎皮椅上。
椅子轰然碎裂。
他挣扎起身,右臂软软垂下,掌心乌黑尽褪,转为惨白。
竟是被一掌废了毒掌功夫。
李莫愁飘然退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只淡淡道:“我让你杀他,没让你死在他手上。”
杨过惊魂甫定,背心已湿透。
方才若非李莫愁出手,他即便不死,也必重伤。
周猛呕出一口黑血,眼中尽是不信与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他嘶声问道。
李莫愁瞥他一眼。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她看向杨过。
“还等什么?”
杨过深吸一口气,看向周猛四人。
眼中再无犹豫。
只有决绝。
他踏前一步。
周身劲气勃发,衣衫无风自动。
降龙十八掌起手式缓缓拉开。
这一次,他要主动进攻。
以一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