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青健领命退下时,夜色已褪去最后一层墨色。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江面晨雾氤氲,将水寨残破景象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杨过独立崖边,目送那书生身影消失在雾霭里。
心头忽地一动。
那熟悉的清越之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限时任务“剿灭汉江蛟帮”已完成】
【任务评价:甲上】
【奖励发放:十年精纯内力灌输,降龙十八掌境界提升至“小成”】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刹那。
一股温煦暖流自丹田深处凭空而生。
初时如涓涓细流,转瞬便成滔滔江河,奔涌过四肢百骸。
这内力精纯无比,竟与他体内原有的一甲子功力水乳交融,毫无滞涩。
杨过只觉周身经脉豁然贯通,许多往日内力难及的细微窍穴,此刻皆被温润内息滋养。
百骸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畅泰然。
更有甚者,脑中关于降龙十八掌的诸般疑难处,忽然如云开雾散。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这八字要诀,以往他只解其形,此刻却明其意。
原来这一式看似全力出击,实则须留三分回旋余地。
掌力吞吐之间,刚柔并济,方是正道。
“见龙在田”原是守势,此刻想来,守中蕴攻,气劲含而不发,敌若来犯,立时便可化作“龙跃在渊”。
诸般招式变化,在他心头一一串联,融会贯通。
虽离“大成”境界尚远,却已非昨日吴下阿蒙。
杨过缓缓吐纳。
气息绵长,竟在晨雾中凝出一道三尺白练,久久不散。
他下意识地双掌虚按。
掌心劲气微吐,身前雾气竟被推开一个清晰的掌形空洞。
洞缘雾气翻涌,隐隐有龙形盘旋之象。
便在此刻,李莫愁黄衫飘动,自寨中走来。
她本欲催促启程,忽地驻足,秀眉微蹙。
一双清冷眸子死死盯住杨过背影。
方才那一瞬,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气息自这少年身上勃发。
那气息之强,竟让她心头警兆骤生。
可转瞬之间,气息便收敛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是错觉?
李莫愁缓步走近,目光如电,在杨过周身扫视。
“你……”
她开口欲问,却见杨过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朗笑意。
“神仙姐姐。”
杨过拱手。
“果如姐姐所言,实战才是武功精进的不二法门。”
他语气真诚。
“昨夜一战,我非但内力大增,降龙十八掌亦突破瓶颈,已达小成境界。”
李莫愁瞳孔骤然收缩。
“小成?”
她声音微冷。
“你可知降龙十八掌小成是何等境界?”
“当年郭靖在蒙古大漠苦练多年,方得小成。”
“你才练了多久?”
杨过坦然道:“不敢欺瞒姐姐,确是有所领悟。”
李莫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轻笑一声。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
她拂尘轻摆。
“那我便试试,你这‘小成’的降龙十八掌,有郭靖几成功力。”
话音未落,黄影已动。
李莫愁这一动,如鬼似魅,全无声息。
拂尘三千银丝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寒星,罩向杨过周身大穴。
正是古墓派绝学“银索金铃”中的杀招。
她虽未用兵刃,但这拂尘功夫已得精髓,丝缕劲气凌厉如剑。
杨过心头一凛。
他深知李莫愁武功之高,远非周猛之流可比。
当下不敢怠慢,双掌一圈,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施展开来。
掌风凝实,在身前布下气墙。
“嗤嗤嗤——”
拂尘丝缕撞上气墙,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李莫愁眼中闪过讶色。
她这一击虽只用了六成功力,却也绝非寻常高手能挡。
这少年掌力之雄浑,竟真有不凡气象。
她身形飘忽,拂尘招式一变,化作“天罗地网式”。
丝丝缕缕的劲气纵横交错,如一张无形大网,将杨过困在当中。
这招式精妙绝伦,专克刚猛掌法。
杨过但觉周身气流滞涩,掌力竟难尽数施展。
他心念电转,降龙十八掌“龙跃在渊”应势而发。
这一式本是从守转攻的妙招,此刻在他小成境界施展,竟真如潜龙出渊,身形陡然拔起。
掌风撕裂气网,硬生生冲出一隙。
李莫愁轻“咦”一声,拂尘再变。
二人便在晨雾缭绕的江崖上,斗在一处。
杨过初时只守不攻,将降龙十八掌诸般守势一一施展。
“见龙在田”守得滴水不漏,“潜龙勿用”蓄势待发,“利涉大川”以拙破巧。
李莫愁拂尘功夫虽妙,一时间竟也难破他掌势。
三十招转瞬即过。
李莫愁心中震惊愈发浓烈。
这少年掌法之老练,内力之浑厚,与半日才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敢相信有人能在半日之间精进如斯。
她性子本就孤高,此刻竟被一少年逼得久战不下,心头微恼。
拂尘招式陡然凌厉三分。
古墓派轻功施展到极致,黄衫化作一道幻影,绕着杨过疾走。
拂尘丝缕忽刚忽柔,忽而如剑直刺,忽而如鞭横扫。
杨过顿感压力倍增。
他知道李莫愁已动真格。
当下不敢再藏拙,降龙十八掌攻势骤起。
“亢龙有悔”掌出如雷,却留三分回旋余地。
“飞龙在天”凌空下击,势若雷霆。
“神龙摆尾”身形疾转,掌风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拍出。
二人劲气激荡,崖边碎石纷纷滚落江中,溅起丈许水花。
晨雾被掌风拂尘搅得翻涌不息,如龙蛇起陆。
转瞬又是二十招。
李莫愁越斗越是心惊。
这少年掌法圆融贯通,竟真有了几分降龙十八掌“刚柔并济,收发由心”的韵味。
她自忖若只使拂尘功夫,百招之内竟难胜他。
心念及此,袖中玉手微扬。
三枚冰魄银针悄无声息射出。
直取杨过上中下三路。
这一下变起仓促,又是近身偷袭,歹毒狠辣。
杨过但觉寒芒袭体,不及细想,降龙十八掌“突如其来”疾拍而出。
掌风震偏两枚银针。
第三枚却已至胸前。
他身形急侧,银针擦着衣襟飞过,“嗤”的划破一道口子。
便在此时,李莫愁拂尘如影随形,已点向他咽喉。
杨过急使“双龙取水”,双掌分击拂尘与李莫愁左肩。
这一式仓促而发,竟也只用了四成内力。
李莫愁拂尘一转,缠住他右腕。
左掌如穿花蝴蝶,印向他胸口。
杨过若要硬接,自可震开拂尘,以雄浑内力反压。
但他心念一动,竟收了三分力道。
“砰!”
一掌结实印在胸前。
杨过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三步,脸色微微一白。
李莫愁飘然收手,拂尘垂下。
她看着杨过,眸中神色复杂。
有惊疑,有释然,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果真是小成境界。”
她语气淡漠。
“若非你实战经验尚浅,被我银针扰了心神,我要胜你,怕也得在百招开外。”
杨过调匀气息,拱手道:“神仙姐姐武功高绝,杨过佩服。”
李莫愁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休息一日,明日启程。”
杨过看着她背影,轻轻揉了揉胸口。
方才那一掌,他若全力相抗,李莫愁非但伤不了他,反会被震伤经脉。
但他终究收手了。
一来不愿暴露全部实力,二来……李莫愁虽性情乖戾,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之人。
而且她毕竟传他实战之道,又一路相伴。
他杨过恩怨分明,怎么可能恩将仇报?
…
而崖下传来号子声。
渔村众人已开始整顿寨子,修补渔船,搬运杂物。
而他不知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全真教重阳宫中,正有一场关于他的对话。
***
终南山,重阳宫。
三清殿内香烟袅袅。
丘处机端坐蒲团,白眉微垂,听着阶下弟子禀报。
赵志敬躬身而立,语气恭谨。
“启禀师父,弟子奉命前往襄阳,接引郭大侠千金及杨过师侄回山。”
“一路本平安无事,怎料那杨过顽劣成性,不服管教,行至汉水之畔时,竟趁夜私逃。”
“弟子与郭姑娘寻了三日,不见踪迹,只得先护送郭姑娘回山。”
他身旁,郭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
听得赵志敬说完,她连忙接口:“丘道长,杨过他……
他性子野惯了,许是嫌全真教规矩太多,不愿来。”
“我和赵道长劝了许久,他非但不听,还出言不逊……”
她声音渐低,眼圈微红,倒似受了天大委屈。
丘处机缓缓抬眼。
目光如电,在赵志敬脸上扫过。
赵志敬心头一凛,脊背渗出冷汗,却强自镇定,垂首不动。
良久,丘处机轻轻一叹。
“罢了。”
“那孩子身世凄苦,性子偏激,不愿来全真教,也是天命。”
他摆了摆手。
“你们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赵志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郭芙也施礼退下。
出得殿门,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庆幸。
他们哪里知道,杨过非但未死,反在汉江之上,一掌震毙“翻江蛟”,降龙十八掌已臻小成。
***
三日后。
鄂北官道。
时值晌午,烈日当空。
道旁茶棚简陋,只三四张方桌,撑着一顶破旧草篷。
杨过与李莫愁对坐饮茶。
连日奔波,杨过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
他体内七十年内力流转不休,便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也不会疲倦。
降龙十八掌小成后,他对敌经验日渐丰富,寻常毛贼,一掌便溃。
李莫愁依旧黄衫素净,尘不沾衣。
她放下茶碗,眸光忽然一凝。
看向官道尽头。
尘土扬起处,三骑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灰衣老者,面如枯槁,双目却精光闪烁。
其后两人,一中年汉子手持判官笔,一书生打扮的摇着铁骨扇。
三人到得茶棚前,勒马停住。
灰衣老者目光如刀,在李莫愁脸上盯了半晌。
忽地森然一笑。
“赤练仙子,李莫愁。”
“老夫寻你三年了。”
李莫愁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我杀的人太多,不知你是哪一位的亲朋故旧。”
灰衣老者咬牙道:“三年前,沅江之上,‘镇三江’霍老爷子,可是死在你手?”
李莫愁略一思索,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他阻我取药,便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苍蝇。
灰衣老者须发皆张。
“那便是了!”
“霍老爷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老夫便要替他报仇!”
他翻身下马,双掌一错,掌心竟泛起青黑之色。
赫然是毒掌功夫。
身后二人亦各持兵刃,封住左右去路。
茶棚老板与几个茶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没成想李莫愁也开始养小白脸了,正好老夫送你们一同上路!”
来人不分青红皂白,见杨过同李莫愁同桌,又见杨过剑眉星目,俊朗异常,不由分说便要出手。
李莫愁瞥了杨过一眼。
“这三个,够你练手么?”
杨过打量三人,那灰衣老者内力不弱,毒掌更显诡异。
另两人兵器奇特,似也非庸手。
他微微一笑,长身而起。
“本来这事儿与我无关,但是奈何这老家伙一来就咄咄逼人,还要打杀我,看来我只能出手了。”
言罢,踏步出棚。
灰衣老者见出来的竟是个少年,先是一怔,随即怒道:
“李莫愁,你当真舍得让你的面受送死?”
杨过拱手:“三位,哪来那么多废话?”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降龙十八掌“突如其来”,掌出如电,直取灰衣老者面门。
这一掌,他只用了五成力。
却已掌风呼啸,隐带龙吟。
灰衣老者面色大变,急挥掌相迎。
“轰!”
双掌相交。
老者连退三步,掌心青黑之气竟被震散大半。
他眼中骇然。
这少年内力之深,竟似不在李莫愁之下!
杨过却已转向那判官笔汉子。
左掌一圈,右掌拍出,“双龙取水”。
两道掌力分击判官笔与那书生铁扇。
二人急忙招架。
“铛!”“铿!”
判官笔弯曲,铁扇碎裂。
两人虎口崩裂,鲜血长流,眼中尽是惊恐。
灰衣老者狂吼一声,双掌尽墨,合身扑上。
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杨过身形微侧,使一招“神龙摆尾”。
掌风斜扫,正中老者肋下。
“咔嚓”脆响。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老者惨嚎倒地,呕出黑血。
杨过飘然退回茶棚,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从出手到败敌,不过三招。
茶棚内外,一片死寂。
唯有官道尘土,缓缓飘落。
李莫愁静静看着,眸中光影明灭。
她忽然觉得,这少年成长之速,已超出她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