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夜来得早。
才刚过五点,天色就擦了黑。
知青点的食堂里,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勉强照亮了桌上那几盆清汤寡水的大碴子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味和陈旧的汗臭味。
几十个知青捧着豁口的搪瓷碗,吸溜声此起彼伏。
苏软软坐在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掐腰的浅粉色棉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兔毛围脖,衬得那张脸愈发粉嫩娇艳。
即便是在这种艰苦的环境里,她依然精致得像个异类。
而且,她碗里的粥似乎都没动几口。
坐在斜对面的李招娣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窝窝头,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苏软软。
李招娣是老知青了,来农场三年,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早就被风沙磨成了糙皮,双手更是布满了老茧。
看着苏软软那双连个倒刺都没有的手,她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有些人啊,真是好命。”
李招娣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瞬间刺破了食堂的嘈杂。
“咱们累死累活干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人家倒好,看个场院,晒晒太阳,日子过得比地主婆还滋润。”
周围几个平时跟李招娣交好的女知青立马附和。
“可不是嘛,听说昨晚还有人闻见肉味了呢。”
“哎哟,哪来的肉票啊?该不会是……”
李招娣撇了撇嘴,眼神暧昧地往苏软软身上瞟,又意有所指地看向男知青那边。
“谁知道是用什么换的呢。咱们这种老实人,可干不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
话音落下,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男知青尴尬地低头喝粥,女知青们则窃窃私语,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和探究。
这种带颜色的谣言,在这个年代最是杀人不见血。
苏软软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浑浊的粥汤。
这两天,这种闲话她听了不少。
打水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总有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
原本不想搭理。
毕竟狮子不会因为狗叫而回头。
但现在,狗都要骑到头上拉屎了。
“李知青。”
苏软软放下勺子,搪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水润润的,看起来无辜又软弱。
“你是在说我吗?”
李招娣没想到苏软软敢接茬。
在她印象里,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被窝里哭。
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说你怎么了?敢做还怕人说啊?”
李招娣站起来,双手叉腰,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
“大伙儿评评理!咱们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凭什么你苏软软就能搞特殊?”
“不参加集体劳动,天天躲懒!还吃独食!你这种思想作风,简直就是咱们知青队伍里的毒瘤!”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几个原本不想惹事的老知青也皱起了眉,看向苏软软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
李招娣见状,更加得意。
“我要是你,就赶紧写检讨书,主动请求去挑大粪改造思想,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苏软软看着唾沫横飞的李招娣,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海棠醉日,晃了不少人的眼。
她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站起身。
“李知青说得好。”
苏软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冽的穿透力。
“既然要评理,那咱们就好好评评。”
她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李招娣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苏软软虽然看着娇小,但此刻的气场却压得李招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说我不参加集体劳动?”
苏软软目光扫过全场。
“看场院是大队长分配的任务,前天那十袋一百斤的麻袋,也是我一个人扛上去的。当时在场的人不少,怎么,李知青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
角落里几个那天目睹了“倒拔垂杨柳”壮举的男知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场面,太凶残了,至今想起来还腿软。
李招娣脸色一僵,强辩道:“那是你有蛮力!我说的是态度!你看看你,哪有一点知青的样子!”
“态度?”
苏软软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说到态度,我倒想问问李知青。”
“每天上工,别人都在割麦子,你一上午要跑八趟厕所,每次去都要半小时,这就是你的态度?”
“前天分给你的那垄地,最后是王小红帮你干完的吧?你用两个窝窝头就把自己的劳动任务转嫁给别人,这就是你的觉悟?”
李招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我那是闹肚子!”
“闹肚子?”
苏软软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闹肚子还有力气半夜去食堂偷拿公家的蒜头?昨晚我看你枕头底下藏的那半瓶雪花膏,好像也是隔壁张红丢的那瓶吧?”
轰!
这话一出,食堂里瞬间炸了锅。
张红猛地站起来,指着李招娣尖叫:“好啊!原来是你偷的!我说怎么找不着了,你也太缺德了!”
李招娣慌了神,手脚都在哆嗦。
“没有!不是我!苏软软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
苏软软挑眉,指了指李招娣鼓囊囊的口袋。
“那蒜头味儿,隔着三米远我都闻到了。要不掏出来给大家看看?”
李招娣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这个动作,无疑是不打自招。
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看戏,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偷懒耍滑大家还能忍,但手脚不干净,在集体生活里就是大忌。
“李招娣,你也太给咱们知青丢脸了!”
“平时装得挺积极,背地里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还说人家苏知青作风不正,我看你才是思想有问题!”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转。
李招娣站在人群中央,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像个被剥光了的小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苏软软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她收起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变回了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袖,苏软软轻声细语地补了最后一刀。
“李知青,有空盯着别人碗里的肉,不如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完,她端起自己的碗,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没人敢挡路。
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生怕被这朵带刺的霸王花盯上。
直到苏软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食堂里才重新响起窃窃私语声。
只不过这一次,没人再敢提半句她的坏话。
李招娣瘫坐在长条凳上,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惹谁不好。
非要去惹苏软软这个煞星。
这哪里是娇气包。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