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香气散去,知青点重新归于沉寂。
夜深了。
西北的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窗棂框框作响。
苏软软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刚在空间里吃了一盒哈根达斯,这会儿精神正好。
忽然。
在那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声音来自隔壁。
牛棚。
苏软软眉梢微挑。
这么晚了,顾沉不睡觉,要去哪?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心口。
她掀开被子,披上军大衣,轻飘飘地落了地。
推门。
闪身。
动作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狸猫。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一道消瘦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牛棚最深处的草料房走去。
那是存放废弃农具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苏软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草料房里黑漆漆的。
顾沉熟练地钻进一个由破烂箩筐和草垛围成的死角。
“咔哒。”
一声轻响。
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亮起。
是自制的煤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线只照亮了方圆一尺的地方。
苏软软躲在半塌的土墙后,透过缝隙看过去。
瞳孔微微收缩。
顾沉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一堆“垃圾”。
断了一截的铜线、从废品站捡来的生锈齿轮、几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二极管、还有一个破损的喇叭。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是用什么磨尖的铁片,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些破烂。
他在组装收音机。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烂泥的牛棚里。
这个被踩进尘埃里的男人,正在用一堆废铜烂铁,试图捕捉来自外界的声音。
苏软软看着他那双修长却布满伤痕的手。
动作精准,稳定。
哪怕是用最简陋的工具,指尖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这是天赋。
是刻在骨子里的机械直觉。
难怪后世他能缔造那样庞大的商业帝国,能站在科技巅峰俯瞰众生。
原来,这颗种子在废墟里就已经发了芽。
突然。
顾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螺丝,试图把它旋进一个精密部件的孔洞里。
那个部件显然是他从什么坏掉的仪器上拆下来的,精密度极高。
但他手里的“螺丝刀”,仅仅是一根磨扁了的铁钉。
太粗了。
根本卡不住螺槽。
顾沉屏住呼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试探。
打滑。
再试探。
“滋——”
铁钉划过金属表面的刺耳声响。
螺丝弹飞了出去,滚进了草堆里。
顾沉猛地攥紧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块石板,胸膛剧烈起伏。
那种无力感。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不是因为脑子不够。
仅仅是因为没有一把趁手的工具。
就像一个绝世剑客,手里只有一根烂木棍。
那种憋屈,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天才。
顾沉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喘。
他颓然地垂下头,散乱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的阴鸷与绝望。
墙后。
苏软软收回视线。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闷。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料房。
回到房间。
苏软软直接进了空间。
她在工具架上翻找了一会儿。
目光定格在一套黑色的工具盒上。
德国制造。
铬钒钢材质。
全套三十六个批头,精度达到了0.01毫米。
在末世,这是维修精密仪器的标配。
在这个年代,这是连国家级实验室都未必能拥有的神器。
苏软软摩挲着盒盖上冰冷的纹路。
嘴角勾起一抹笑。
既然是未来的科技大佬。
怎么能没有一套像样的家伙事儿?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顾沉推开破旧的木门,准备去挑水。
这是“黑五类”每天必须完成的劳动改造。
刚迈出门槛。
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油纸包。
方方正正,用麻绳系着,静静地躺在门边的烂泥地上。
顾沉皱眉。
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人。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油纸包。
很沉。
入手冰凉。
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顾沉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味道。
他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那个人靠近他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顾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快步退回屋内。
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
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麻绳。
剥开层层油纸。
黑色的哑光塑料盒露了出来。
做工精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咔哒。”
卡扣弹开。
顾沉的呼吸瞬间停滞。
盒子里。
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六枚银白色的金属批头,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旁边躺着一把防滑手柄,握把处的设计完全符合人体工学。
顾沉颤抖着手,拿起那把手柄。
又捻起一枚最小的十字批头。
轻轻一吸。
严丝合缝。
那种精密咬合带来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顾沉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给他的?
这种级别的工具,别说在这个穷乡僻壤,就是京城的机械研究所,也未必拿得出来。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又为什么要给他?
顾沉死死攥着那把手柄,掌心被硌得生疼。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娇气又明艳的脸。
苏软软。
除了她,没人会这么做。
除了她,没人把他当人看。
顾沉低下头,将那个工具盒紧紧贴在胸口。
冰冷的金属,此刻却烫得惊人。
……
中午。
日头正毒。
知青们都在地头休息。
苏软软找了个借口,溜到了河边的小树林里乘凉。
刚坐下没多久。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苏软软回头。
顾沉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瘦削的小腿。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苏软软。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苏软软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神色慵懒,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同志,有事?”
顾沉上前一步。
因为腿疾,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很快站稳。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东西……我收到了。”
苏软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顾沉看着她装傻的样子。
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他不善言辞。
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他该怎么表达感激。
那些人只会教他怎么忍受屈辱,怎么像狗一样活着。
顾沉深吸一口气。
猛地弯下腰。
对着苏软软,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久久没有起身。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软软看着面前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
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住了晃动。
未来的首富。
竟然为了几把螺丝刀,给她鞠躬。
真是……
让人心疼啊。
苏软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到顾沉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肩膀上。
用力。
把他按了起来。
四目相对。
顾沉眼底通红,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苏软软却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顾沉。”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腰挺直了。”
“以后,除了我,谁也不许让你低头。”
顾沉浑身一震。
那双阴鸷的眸子骤然收缩。
心脏在这一刻,狂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