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3:29:53

红烧肉的香气散去,知青点重新归于沉寂。

夜深了。

西北的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窗棂框框作响。

苏软软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刚在空间里吃了一盒哈根达斯,这会儿精神正好。

忽然。

在那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声音来自隔壁。

牛棚。

苏软软眉梢微挑。

这么晚了,顾沉不睡觉,要去哪?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心口。

她掀开被子,披上军大衣,轻飘飘地落了地。

推门。

闪身。

动作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狸猫。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一道消瘦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牛棚最深处的草料房走去。

那是存放废弃农具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苏软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草料房里黑漆漆的。

顾沉熟练地钻进一个由破烂箩筐和草垛围成的死角。

“咔哒。”

一声轻响。

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亮起。

是自制的煤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线只照亮了方圆一尺的地方。

苏软软躲在半塌的土墙后,透过缝隙看过去。

瞳孔微微收缩。

顾沉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一堆“垃圾”。

断了一截的铜线、从废品站捡来的生锈齿轮、几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二极管、还有一个破损的喇叭。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是用什么磨尖的铁片,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些破烂。

他在组装收音机。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烂泥的牛棚里。

这个被踩进尘埃里的男人,正在用一堆废铜烂铁,试图捕捉来自外界的声音。

苏软软看着他那双修长却布满伤痕的手。

动作精准,稳定。

哪怕是用最简陋的工具,指尖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这是天赋。

是刻在骨子里的机械直觉。

难怪后世他能缔造那样庞大的商业帝国,能站在科技巅峰俯瞰众生。

原来,这颗种子在废墟里就已经发了芽。

突然。

顾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螺丝,试图把它旋进一个精密部件的孔洞里。

那个部件显然是他从什么坏掉的仪器上拆下来的,精密度极高。

但他手里的“螺丝刀”,仅仅是一根磨扁了的铁钉。

太粗了。

根本卡不住螺槽。

顾沉屏住呼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试探。

打滑。

再试探。

“滋——”

铁钉划过金属表面的刺耳声响。

螺丝弹飞了出去,滚进了草堆里。

顾沉猛地攥紧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块石板,胸膛剧烈起伏。

那种无力感。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不是因为脑子不够。

仅仅是因为没有一把趁手的工具。

就像一个绝世剑客,手里只有一根烂木棍。

那种憋屈,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天才。

顾沉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喘。

他颓然地垂下头,散乱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的阴鸷与绝望。

墙后。

苏软软收回视线。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闷。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料房。

回到房间。

苏软软直接进了空间。

她在工具架上翻找了一会儿。

目光定格在一套黑色的工具盒上。

德国制造。

铬钒钢材质。

全套三十六个批头,精度达到了0.01毫米。

在末世,这是维修精密仪器的标配。

在这个年代,这是连国家级实验室都未必能拥有的神器。

苏软软摩挲着盒盖上冰冷的纹路。

嘴角勾起一抹笑。

既然是未来的科技大佬。

怎么能没有一套像样的家伙事儿?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顾沉推开破旧的木门,准备去挑水。

这是“黑五类”每天必须完成的劳动改造。

刚迈出门槛。

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油纸包。

方方正正,用麻绳系着,静静地躺在门边的烂泥地上。

顾沉皱眉。

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人。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油纸包。

很沉。

入手冰凉。

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顾沉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味道。

他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那个人靠近他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顾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快步退回屋内。

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

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麻绳。

剥开层层油纸。

黑色的哑光塑料盒露了出来。

做工精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咔哒。”

卡扣弹开。

顾沉的呼吸瞬间停滞。

盒子里。

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六枚银白色的金属批头,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旁边躺着一把防滑手柄,握把处的设计完全符合人体工学。

顾沉颤抖着手,拿起那把手柄。

又捻起一枚最小的十字批头。

轻轻一吸。

严丝合缝。

那种精密咬合带来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顾沉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给他的?

这种级别的工具,别说在这个穷乡僻壤,就是京城的机械研究所,也未必拿得出来。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又为什么要给他?

顾沉死死攥着那把手柄,掌心被硌得生疼。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娇气又明艳的脸。

苏软软。

除了她,没人会这么做。

除了她,没人把他当人看。

顾沉低下头,将那个工具盒紧紧贴在胸口。

冰冷的金属,此刻却烫得惊人。

……

中午。

日头正毒。

知青们都在地头休息。

苏软软找了个借口,溜到了河边的小树林里乘凉。

刚坐下没多久。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苏软软回头。

顾沉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瘦削的小腿。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苏软软。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苏软软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神色慵懒,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同志,有事?”

顾沉上前一步。

因为腿疾,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很快站稳。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东西……我收到了。”

苏软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顾沉看着她装傻的样子。

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他不善言辞。

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他该怎么表达感激。

那些人只会教他怎么忍受屈辱,怎么像狗一样活着。

顾沉深吸一口气。

猛地弯下腰。

对着苏软软,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久久没有起身。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软软看着面前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

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住了晃动。

未来的首富。

竟然为了几把螺丝刀,给她鞠躬。

真是……

让人心疼啊。

苏软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到顾沉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肩膀上。

用力。

把他按了起来。

四目相对。

顾沉眼底通红,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苏软软却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顾沉。”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腰挺直了。”

“以后,除了我,谁也不许让你低头。”

顾沉浑身一震。

那双阴鸷的眸子骤然收缩。

心脏在这一刻,狂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