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靠山屯。
寒风顺着破烂的窗户纸往里灌。
苏万柔缩在炕角,双手红肿得像胡萝卜,上面布满了冻疮。
她正费力地纳着鞋底。
“丧门星!还没做完?想饿死老娘啊!”
外屋传来婆婆尖锐的骂声,紧接着是一个搪瓷缸子砸在门框上的巨响。
苏万柔吓得一哆嗦,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她含着泪,死死咬着嘴唇。
重生回来,她以为抢了苏软软的婚事就能当官太太,就能享福。
谁知道这家人全是披着人皮的狼。
丈夫是个窝囊废,婆婆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家里的活儿全是她干,饭桌上却连口干粮都抢不上。
这才几个月,她就被搓磨得没了人样。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命。
苏万柔眼珠转了转,想到了远在大西北的苏软软。
那个蠢货表姐。
上辈子苏软软手里总是莫名其妙有很多钱和票,而且心软得要命,只要自己哭两声,她就把好东西都掏出来。
这一世肯定也没变。
苏万柔翻出半截铅笔,找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她吸了吸鼻子,酝酿了一下情绪。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软软姐,见字如面。我好想你,每晚做梦都梦见咱们小时候……”
“我现在过得太苦了,婆家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
“姐,你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还有粮票。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百倍千倍地还你。”
“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求求你,救救我。”
洋洋洒洒写满了两页纸。
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卖惨。
苏万柔封好信口,脸上露出一抹算计的笑。
只要钱到了手,她就想办法跑路,去南方,凭着重生的记忆去做生意。
至于还钱?
下辈子的事吧。
……
一周后,红星农场。
苏软软刚从地里回来,通讯员小张就喊住了她。
“苏知青,有你的信!”
苏软软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
寄信地址:靠山屯。
她挑眉。
还没拆开,她就猜到了是谁。
回到知青点,苏软软漫不经心地撕开信封。
一目十行地扫完。
“呵。”
一声冷笑溢出唇角。
通篇废话,只有最后那句“借钱”才是重点。
苏万柔还真把她当成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借钱?
还要百倍奉还?
苏软软指尖轻弹信纸,那张纸在空中发出脆响。
既然表妹日子过得这么苦,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帮”一把?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灶膛。
火舌舔舐,瞬间化为灰烬。
苏软软转身出门,直奔镇上的杂货铺。
这个年代,封建迷信抓得严,但有些东西,私底下还是能买到的。
她找到一家不起眼的纸扎店。
“老板,来两沓那个。”
苏软软指了指柜台最底下那层。
老板心领神会,用报纸包了两大捆黄纸钱,还有一沓印着玉皇大帝头像的“大额钞票”。
天地银行发行。
面值一万。
苏软软付了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这些“钱”装进一个厚实的大信封里。
鼓鼓囊囊的。
摸起来手感极佳。
她在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好人一生平安。”
字迹娟秀,却透着森森寒意。
苏软软把信封扔进邮筒。
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你想做生意,我就给你送点“启动资金”。
只不过这钱,得去下面花。
……
又过了一周。
靠山屯。
邮递员的大嗓门在院门口响起。
“苏万柔!有挂号信!”
正蹲在井边洗尿布的苏万柔猛地抬起头。
眼睛亮得惊人。
来了!
一定是苏软软寄钱来了!
她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
婆婆正坐在门口纳凉,一听有信,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立马立了起来。
“啥信?谁寄的?”
苏万柔一把抢过那个厚实的信封。
沉甸甸的。
这手感,绝对是钱!
而且是大钱!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
“是我表姐!她在城里当知青,最有钱了!”
苏万柔得意地扬起下巴,终于在婆婆面前挺直了腰杆。
“我就说我表姐最疼我,肯定给我寄钱了!”
婆婆一听是钱,三角眼里的凶光瞬间变成了贪婪。
她扔下瓜子,扑过来就要抢。
“拿来!既然嫁进我家,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这是我的!”
苏万柔死死护住信封,躲到一边。
“给你看看可以,但这钱得我自己拿着!”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
信封太厚,撕得有些费劲。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凑了过来。
“哟,这么厚,得有好几百吧?”
“万柔这表姐可真大方啊。”
苏万柔听着周围的恭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把手伸进信封,用力一抽。
“哗啦——”
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票子撒了出来。
飘飘扬扬。
落在地上,落在婆婆的脚边,落在苏万柔的脸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邻居们的表情从羡慕变成了惊恐。
婆婆脸上的贪婪僵住,随即变成了铁青。
地上的票子,印着那个熟悉的大脑袋。
面额大得吓人。
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大字——
天地银行。
那是给死人烧的冥币!
在那堆冥币中间,一张白色的纸条轻飘飘地落下来。
刚好落在苏万柔的脚背上。
“好人一生平安。”
苏万柔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满地的冥币。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股巨大的期待瞬间崩塌,化作无尽的羞辱和恐惧。
苏软软……
她是故意的!
她在咒自己死!
“啊——!”
婆婆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丧门星!你个丧门星!弄这些晦气东西进门,你是想咒死全家啊!”
婆婆抄起旁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苏万柔砸去。
“我打死你个扫把星!打死你!”
扫帚打在身上的剧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慌。
苏万柔看着那些随风飘舞的冥币,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蠢货表姐,怎么会变得这么狠?
一口气没上来。
苏万柔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彻底晕死了过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
只有那张写着“好人一生平安”的纸条,被风卷起,贴在了苏万柔惨白的脸上。
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