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教授，您怎么样了？”
一个乘务员手中抱着急救箱，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乔薇深吸一口气，用清晰标准的英语开口：“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具体症状，我是翻译。”
她开口的瞬间，詹姆斯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而周围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她。
没想到广播真管用，找到了！
沟通迅速展开。
“列车长同志，詹姆斯教授恶心，呕吐，并且伴有转移性右下腹痛。”
乔薇进行精准的翻译，运用所掌握的医疗知识，说道，“判断极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有穿孔风险，必须下一站紧急送医。
一旦耽误病情，会有极严重的并发症。
而眼下在火车上，根本没有医疗条件。
“刚过开原，距离铁岭站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列车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皱。
铁岭医疗条件比不了大城市，但是眼下的情况，詹姆斯教授不能再耽误了。
“乔薇同志，感谢你的协助！”
列车长握住林薇的手，力道很重，“情况紧急，能不能请你继续帮忙？我们需要翻译，全程的。”
乔薇还没来得及回答，列车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已经向上级汇报，你可以作为临时外事翻译人员，全程陪护外宾同志就医。”
“可是，我要去京市……”
乔薇低头看了一眼火车票。
再次中途下车，她自己那点老底，就要花干净了。
“乔薇”是给她留了一笔钱，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动。
“组织上会为你申请特殊津贴，开具临时工作证明。”
列车长看出乔薇的想法，连忙道，“等外宾情况稳定后，如果需要转往北京，你和外宾同志一同乘坐专门的软卧车厢，所有费用报销。”
“同志，这是一项重要的革命工作。”
列车长脸色严肃了些，“詹姆斯·威尔逊教授是英国来的植物学家，是应中国科学院邀请来交流的友好人士。你能接下这个任务吗？”
软卧，报销，临时工作证明。
她不怕耽误时间，而且给钱！
“我接。”
几乎没有犹豫，乔薇答应下来。
……
医院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股石灰味。
手术很顺利，急性阑尾炎，再晚几个小时就可能穿孔。
主刀的老医生姓孙，做完手术后摘下手套，对乔薇点点头：“姑娘，你翻译得不错，帮大忙了。”
病房里，詹姆斯教授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乔小姐。”
他的英语带着地道的牛津腔，“我要再次感谢你。如果没有你，今天我可能就危险了。”
“叫我乔薇就好，教授。”
乔薇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手指灵活地削苹果。
很快，苹果皮滑下长长的一条。
“你很特别。”
教授注视着她，“你的英语，不仅仅是流利。你用的某些表达，医学术语的翻译，非常精准。我很好奇，你是在哪里学习的？”
来了。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我父母都是外文教授，有过留洋经历。”
乔薇说的，是属于另一个“乔薇”的经历。
“那他们还好吗？”
詹姆斯教授迟疑了下，问道。
国内赶上大运动，他多少知道一些。
“现在不太好，不过，会好的。”
现在是黑暗的时刻，但是前方依然光明。
没有谁比乔薇了解，国家未来会发展多好。
所以，她的语气里没有气馁，只有希望。
陪同詹姆斯教授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铁路部门的领导特地送来通往京市的车票。
这次是软卧包厢。
深红色的绒布座椅，小茶几，甚至还有一扇可以拉上的门。
詹姆斯教授靠窗坐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走时依然精准。
他摩挲着表壳，然后递给乔薇。
“教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乔薇连连摆手。
这次，她忙的不过是个小忙。
况且，铁路部门的领导，已经把津贴给她了。
就连在火车上的时间，都算在内，多给了五块钱。
“请收下。”
詹姆斯教授坚持，“这只表跟随我三十年了，是我夫人艾琳送我礼物。它见证了我从剑桥到非洲，再到亚洲的旅程。”
“您夫人送的，肯定有特别的意义。”
乔薇一眼认出，这是四几年产的百达翡丽顶级复杂珐琅款，非常具有收藏价值。
放在现代，拍卖可达上百万。
太贵重了，她不能要。
“艾琳会希望我这样做。”
詹姆斯教授很坚持，对于他来说，乔薇不仅仅是个翻译，而是救命恩人。
这份情谊，难能可贵。
詹姆斯教授和乔薇随意的闲聊，听到他提起这些年的经历。
两个人年龄上有很大的差距，却越聊越投机。
京市的钟楼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列车缓缓进站，月台上已经有人举着牌子等候。
下车前，詹姆斯教授最后一次握住乔薇的手：“谢谢你，乔薇，我的朋友。”
“詹姆斯教授，期待下次与您见面。”
乔薇站在月台上，看着詹姆斯教授在外事干部的陪同下渐渐走远，融入涌动的人流。
她的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块还有体温的怀表，心绪复杂。
到了京市，她没有选择，只能是“乔薇”。
口袋里，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农历十月中旬的京市，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站前广场上，硕大的标语牌在暮色中矗立。
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字体依然醒目。
人流如织，穿着蓝灰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乔薇站在中间，还是没有真实的感觉。
“大姐，请问军区大院怎么走？”
等了一会儿，乔薇拦住一位推着自行车看起来很面善的大姐，声音努力压稳。
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抱着的褡裢包上停顿了下：“来探亲的？”
“算是。”
乔薇含糊道。
她介绍信上的日期有限，得尽快见到严铮。
“前头坐3路电车，到西直门，再换乘……”
大姐热心地指路，末了补了一句，“姑娘，那儿门岗查得严，你得有介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