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颠簸中穿过京市的街道。
窗外是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国槐树。
偶尔能看见墙上鲜红的黑体标语。
乔薇靠着车窗,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已经“死”了,彻底变成“乔薇”。
如果不去找严铮,没有住处就算了,更找不到工作。
工作。
这两个字在乔薇心里反复敲打。
在这个买粮要粮票,住宿要介绍信,没有单位就几乎寸步难行的年代,一份正式工作意味着生存。
可她真要代替“乔薇”,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似乎,也没更好的出路。
电车铛铛的铃声响起。
西直门到了。
按照大姐指路,乔薇步行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
灰砖砌成的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持枪的哨兵站得笔直。
乔薇的脚步慢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汗。
介绍信在乔薇口袋里被折了又折,边缘已经有些发毛。
“同志,你找谁?”
哨兵拦住她,目光锐利。
乔薇深吸一口气,拿出介绍信,回道:“我找严铮同志。我是他未婚妻,乔薇。”
这句话说出口时,乔薇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哨兵接过介绍信仔细查看,又抬眼打量她。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带着怀疑。
几十秒,过得很漫长。
哨兵确认无误,点了点头:“登记一下,我打电话通知严团长。”
传达室的老大爷递过来一个登记本。
乔薇拿起那支绑着线绳的钢笔,写下名字。
每一笔,都重如千斤。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传达室的挂钟嗒嗒地走着,每一秒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快到中午,大院里有军属拎着菜篮走过,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进来。
刘建设骑了辆军用三轮摩托车,突突地停在家属院门口,引来几个孩子围观。
“乔薇同志您好,严团长让我来接您。”
说着,刘建设跳下车,笑容爽朗,“您称呼我小刘就行,我是严团长手下二营营长。团长临时有任务,走不开。”
乔薇心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稍微松了些。
没见到正主也好,她多少得适应一下。
“刘营长,麻烦您了。”
乔薇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锡纸的香山香烟。
求人帮忙,礼数一定得到位。
她手里没票,买香山香烟,贵了将近一倍,花了七毛钱。
“嫂子,您客气了不?”
刘建设很自然地换了称呼。
他听说过,严团长之所以迟迟不结婚,是因为有一个外地的未婚妻。
未婚妻长相漂亮,各方面都和严团长很般配。
刚刚见到人,刘建设还有点迟疑。
眼前的姑娘眼神清澈明亮,长得漂亮又气质,就是穿戴上,多少有些老土。
“如果严铮同志在这,也会让你收着,不用见外。”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乔薇察觉到刘建设的打量,拉紧了围巾,笑道:“出门在外低调点好,穿这一身坐长途火车才不会被盯上。”
“乔薇”很爱美,肯定不会穿土气的碎花棉袄。
她还没来得及去百货商店,只得搪塞过去。
刘建设竖起大拇指。
他很健谈,一路上嘴没停过:“您是不知道,严团长算时间,说您早就应该到了,折腾好几天,让人把宿舍重新收拾了一遍。”
“手续都打过招呼了,您下午去一趟签个字就成。”
“对了,最近部队来了一批军嫂,组织上想开设一个扫盲班,缺一个干事。”
刘建设有些迟疑,很显然,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工作。
军嫂很多是从乡下来的,性格泼辣,大字不识一个。
总有几个刺头,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学习态度上有问题。
在这之前,已经气跑了好几个干事了。
“我可以。”
乔薇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先不提婚事怎么样,至少眼下她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饭碗。
不管是不是困难,她都要牢牢抓住。
摩托车驶入军区大院深处,在一栋四层灰楼前停下。
这里比家属院更肃静,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军绿色卡车,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
“严团长留了钥匙,不如我找我媳妇陪您?”
刘建设抓了抓头,他有点不好意思说。
她媳妇听说乔薇是教授的女儿,也是念过高中的文化人,有些抵触。
怕乔薇瞧不起他们,嫌弃乡下人粗俗。
“不用,我先上去安顿一下。”
乔薇想着,她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再去国营百货买几套换洗的衣服。
正在说话间,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急匆匆跑过来:“刘营长,刚刚军区医院来电话,说严团长……”
刘建设脸色一变,抬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他转身看向乔薇,笑容有些僵硬:“嫂子,您先在这等会儿,我去看看情况。”
“我也一起吧。”
乔薇看小战士的脸色,就知道其中有事。
“没事没事,可能是出任务有点小擦碰。”
刘建设说得含糊,脚步却已经朝楼里迈去,“您千万别乱走,我马上回来!”
乔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不知何时停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楼里陆续有军人进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偶尔有人瞥见她这个生面孔站在楼下,眼神里带着疑问,却没人停下来询问。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建设终于出现。
他跑得满头大汗,军帽都歪了:“嫂子,严团长出任务受伤,在军区医院。”
乔薇心头一紧:“伤得重吗?”
“不算太重。”
刘建设眼神发虚,飘向别处,“就是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团长特意交代,让我先送您去后勤处把工作落实了,医院那边他自己能处理。”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
乔薇半点没相信。
她看过严铮写的书信。
书信里,他是个一丝不苟又极其负责的人。
知道未婚妻来京市,不可能不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