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碰过钢琴。
第一个和弦落下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琴声比我想象中更干净，在寂静的音乐厅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穿越后，在监狱里连触碰乐器的机会都没有。
可手指放在琴键上时，原身那些记忆就自己回来了。
第二个和弦跟上，简单的四拍子。
台下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已经从“等着看笑话”变成了迟疑。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我缓缓开口唱。
声音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皱了皱眉。
沙哑，粗糙，完全没有林雨薇那种清亮通透的质感。
第一句，台下就有人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不是惊艳，是惊讶。
惊讶于这样粗犷的声音，竟然敢在专业的音乐厅里唱歌。
但我没有停。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和弦简单到近乎朴素。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把它别在你的发梢，红在我心上。】
【陪着你，长大了，再看你做新娘。】
歌词意境，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乡愁。
我唱着，眼前浮现的不是今生记忆。
而是前世那些漫长的修真岁月里，偶尔想起的人间温情。
声音依旧沙哑，甚至有几个音微微走调。
台下开始有变化了。
那些举着手机准备拍尴尬场面的笑容，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我唱到第二段：
【如果有一天，心事去了远方，摘朵花瓣做翅膀，迎着风飞扬！】
【如果有一天，懂了忧伤，想着它，就会有好梦一场】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
林雨薇站在舞台中央，双手紧紧捂在嘴边，眼泪无声地流。
林轩还站在舞台边缘，表情管理几乎完美，依然是那副“担忧哥哥出丑”的模样。
但此刻，他身体的僵硬暴露了真实情绪。
我又看到林若雪，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
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困惑、茫然……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林轩还没来林家之前，林若雪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我练琴练得烦躁时，偷偷塞给我一颗糖；
会在林清风因为我成绩不好而发火时，挡在我面前说“弟弟还小”；
会在雷雨夜，抱着枕头钻进我的房间，说“姐姐陪你”。
那时候的苏婉清也不是这样。
她会趴在钢琴边，听我弹不成调的曲子，认真地说“大锤一定会成为音乐家”；
会在我被其他孩子嘲笑“林家废柴”时，捡起石头砸过去。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林轩来的那个冬天吧。
那个瘦弱的、眼神怯生生的男孩，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林家大厅里。
说话声音细细的，看人时总是先低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所有人都觉得他可怜，需要保护。
包括我。
我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分给他，把最大的房间让给他。
可渐渐地，玩具成了他的，房间成了他的，姐姐的关心成了他的。
就连未婚妻的信任，也成了他的。
琴声在这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唱：
【遥遥的天之涯萱草花开放，每一朵可是我牵挂的模样。】
【让它开遍我等着你回家的路上，好像我从不曾离开你的身旁。】
声音更沙哑了，几乎要破音。
但台下没有人笑。
相反，我看到前排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此刻却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
然后旁边的人也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像是无声的传染。
苏婉清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我。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却没有擦，就那样任由它们流淌。
她的眼神我读不懂……
太复杂了，有痛楚，有悔恨，有茫然。
林清风依旧坐得笔挺，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位总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林家家主，此刻却像是在强忍什么。
我唱到最后一段：
【遥遥的天之涯，萱草花开放，每一朵，都是我，牵挂的模样……】
琴声在这里变得极轻，几乎只剩下几个单音在空气中悬浮。
我的声音也轻下来，轻得像耳语。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我没有立刻抬手，让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然后，我放下手，抬起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表演结束后的那种寂静，不是等待掌声的那种寂静。
而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寂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至少我感觉是这样。
聚光灯依旧打在我身上，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台下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有泪水，有震惊，有茫然无措。
林雨薇第一个动了。
她冲过来，不是走向我，而是扑向钢琴。
趴在钢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然后，像是被这哭声唤醒，掌声终于响起来了。
不是欢呼，不是喝彩，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掌声。
一个人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全场近万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安可”，没有人尖叫，只有掌声。
我坐在钢琴前，看着台下那片流泪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首父母送给女儿的歌……原来有这样的力量吗？
前世几百年间，我也曾有过女儿，只是后来被仇家害死。
都说长兄如父，我现在只是想送给这个真心待我的妹妹。
可我没想到……
林若雪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
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我能看到她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苏婉清依旧站着，像一尊雕像。
眼泪还在流，可她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林轩……
我转头看向舞台边缘，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掌声还在继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我站起身，走到林雨薇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整张脸都哭花了，妆糊成一团，可眼睛亮得惊人。
“哥……”
林雨薇哽咽道，“这首歌……真是写给我的？”
“嗯。”我点头，“写给你的。”
林雨薇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我好喜欢……我好喜欢……”
掌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搂着妹妹，抬头看向台下那片光的海洋。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出口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然离开。
是林轩。
我收回目光，轻轻拍着林雨薇的背：
“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找我，哥永远都在！”
林雨薇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只是……林轩好像又生气了，他不会又想要害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