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六年,变化来了。
公司战略调整。钱志明在管理层会议上提了一份“技术部组织优化方案”。
我是后来才看到那份方案的。
第七页,标注红色的字:
“杨慧所负责的基础材料研究方向与公司未来3-5年产品战略不匹配,建议调整为辅助性研究岗位,降低资源投入。”
翻译成人话——边缘化。
我被从六楼搬到了地下一层。
没有正式的通知,没有会议,没有谈话。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电脑和实验台被搬走了。
前台告诉我:“钱总说你的新工位在B1,走那边消防通道下去。”
B1是半地下层,原来放的是杂物和淘汰设备。
他们给我清了一个八十平方的房间,放了几张实验台,搬了几台旧仪器。
灯管是旧的,有两根一直闪。
没有窗户。
空调坏了,报修了四次,没人来。
冬天的时候,室温十一度。
我穿着羽绒服做实验。
那个冬天,有一天我正在记录实验数据,手冻得握不稳笔。
我把手放在仪器的散热口上暖了一会儿。
暖气不够热。
我搓了搓手,继续写。
写完那行数据,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我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翻页,继续下一组。
搬到地下室以后,很多事情变了。
部门的周会,不再通知我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忘了,主动问了一次。
钱志明说:“你那个方向比较独立,不用参加例会了。有事我单独跟你说。”
他没单独跟我说过任何事。
公司的邮件组里,我的名字被移出了“技术部核心组”。
OA系统上,我的部门显示从“技术部”变成了“技术部——基础研究室”。
基础研究室只有一个人。
我。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新来的实习生看了看我的工牌。
“杨……慧?你是哪个部门的?”
旁边一个老员工随口说了一句:“地下室的,搞基础研究的。”
实习生哦了一声,没再问。
老员工大概觉得自己说了句无害的话。
事实上也确实无害。
就是那种——说出来不算什么,听进去很疼的话。
搬到地下室的第二年,公司十周年庆。
六楼大厅搭了舞台,请了主持人,三排红色座椅。
所有技术骨干上台领“十年贡献奖”。
钱志明、陈磊、李博、张强……一共八个人。
台上笑着合影。
没有杨慧。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我在会场帮忙收拾。
不是有人安排我收拾。
是散场的时候我正好路过,看到桌上还有没人拿的矿泉水瓶。
我顺手拾了几个,扔进垃圾桶。
拾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看到舞台背景板上打着一行字:
“恒远十年,感恩同行。”
我在这家公司第十年了。
没有人记得。
我拾完最后一个瓶子,下楼,回地下室,关上门。
桌上放着我早上买的奶茶。
凉了。
我喝了一口。甜的。
扔了。
在地下室的六年里,没有人管我做什么。
这反而成了一件好事。
上面不给我项目,不给我经费,不给我人。
但他们也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