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26:14

刘彦贞死在了一个晴天。

沈舟没有亲眼看到他死,但他看到了结果——三十里地的官道上,铺满了南唐军的尸体。

李重进率侍卫亲军在正阳东侧迎击刘彦贞的援军,一战而定。南唐军阵亡上万人,刘彦贞被阵斩,副将咸师朗等人被生擒,三十余万军资器械被缴获。

沈舟所在的部队负责打扫战场。

他走在那条铺满尸体的官道上,一步一步,尽量不踩到人。但有些地方实在避不开——尸体太密了,叠了好几层。

空气里的味道让他想吐,但他忍住了。高平之战以后,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战场。现在他发现,习惯是不存在的。每一次都一样恶心,只是吐的次数少了。

"沈哥,"周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这些人……好多都没穿甲。"

沈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确实,很多南唐兵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穿着布衣就上了战场。有些人手里握着的不是刀矛,是削尖的木棍。

这不是军队。这是被赶上来送死的百姓。

"刘彦贞那个废物,"王都头走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两万人拉成几百里长蛇,辎重拖在屁股后面,连个斥候都不派。李大帅一个冲锋就把他切成了三段。这种人也配当主帅?"

沈舟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刘仁赡。

如果南唐的将领都是刘彦贞这种货色,后周早就统一天下了。但刘仁赡不是。那个守在寿州城里的老将,才是真正的对手。

短视频里说过:刘仁赡死守寿州,后周围了一年多都没打下来。最后是刘仁赡病重,部下开城投降,他本人不食而死。连郭荣都感叹"忠臣也",追赠了官职。

一个让敌人都敬佩的人。

沈舟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希望和刘仁赡为敌。但他没有选择。

---

刘彦贞败亡的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李璟正在和冯延巳下棋。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淮南急报。"

李璟的手停在棋盘上方,一枚白子捏在指尖。

"念。"

"刘彦贞部于正阳东遭后周军伏击,全军覆没。刘彦贞阵亡,咸师朗等被擒。军资器械尽失。"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璟把白子放回棋盒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再议吧。"他说。

冯延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臣早就说过刘彦贞不行",是马后炮;说"陛下不必忧虑",是睁眼说瞎话。

所以他选择沉默。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金陵的冬天,梅花开了几枝,红得刺眼。

"冯卿,"他突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该亲征?"

冯延巳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动。"

"朕知道。"李璟的声音很轻,"朕只是……想做点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冯延巳看了一阵心酸——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李璟不是昏君。他知道南唐的问题在哪里——武将无能,文臣内斗,国库空虚,民心不稳。他都知道。

但知道和能解决是两回事。

"传旨,"李璟回到案前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命皇甫晖、姚凤率军三万,退守清流关。再命林仁肇率水军北上,骚扰后周军的补给线。"

"是。"

"还有——给刘仁赡送一道旨意。告诉他,寿州必须守住。朕……指望他了。"

冯延巳领旨退下。

李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棋。

黑子已经占了大半个棋盘。白子被压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伸手,把棋盘推翻了。

棋子散落一地,黑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