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晚之后,邀请梁道凯来宿舍吃饭,几乎成了宋弈修的一种习惯。
他自己胃口向来一般,但对烹饪却渐渐上了心。
或许是因为每次看到梁道凯将他做的饭菜一扫而光,脸上露出那种纯粹而满足的神情时,一种奇妙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梁道凯从不吝啬赞美,虽然词汇贫乏,但那双发亮的眼睛和狼吞虎咽的样子,比任何夸赞都更让宋弈修受用。
梁道凯来自贫寒之家,在吃食上没什么见识,在老家伙食更是简单,顶多会炒个青菜。他对宋弈修宿舍里那些现代化的厨具充满了好奇,也曾想帮忙,却闹过不少笑话。
有一次想煮饭,水放得太多,煮成了一锅黏糊糊的粥;还有一次好奇地去摸还在散热中的电磁炉面板,指尖瞬间被烫红,疼得他倒吸冷气。
宋弈修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自此做饭时严禁他再靠近厨房重地,只将饭后洗碗的任务交给他。梁道凯对此毫无怨言,不仅碗洗得锃亮,还顺带将小小的客厅和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宋弈修起初觉得过意不去,但梁道凯话少力气大,干活利索,眼神里还带着一种能为宋老师做点什么的执拗,宋弈修也就由他去了。
通常晚饭后,如果恰逢宋弈修值班,他会安静地在客厅里等候,然后两人一同在夜色中走去教室;若不是宋弈修的晚班,他便独自离开。一个多月的频繁相处,让两人之间那种最初的生疏和客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熟稔和自然。
有一个周末,梁道凯请了假回了趟老家(高三周六也要补课)。周日傍晚,快到晚自习时间,宋弈修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他开门,意外地看到梁道凯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因为赶路而泛着红晕。
“宋老师。”梁道凯低声唤了一句,不等宋弈修回应,便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来,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然后,在宋弈修疑惑的目光中,梁道凯小心翼翼地从厚实的旧棉袄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他像展示珍宝般,将纸包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一层层打开。随着纸张的剥落,一股混合着焦香和甜糯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竟然是两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焦脆、冒着腾腾热气的烤地瓜!
宋弈修完全愣住了,看着那两个显然刚出炉不久的地瓜,一时语塞:“你……你这是……”
梁道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却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宋老师,我……我看您之前在集市上买过,您是不是喜欢吃这个?这是……我下午在灶膛里自己烤的,很香……您快尝尝!”
宋弈修看着少年被冷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又看看桌上这两个用体温一路呵护着带来的、依旧滚烫的地瓜,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十公里的山路,他是怎么来的?步行?这地瓜……竟然还是热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宋弈修脸色微变,突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掀开了梁道凯的棉袄和里面的毛衣。果然,少年腹部紧贴皮肤那一块的肌肤,被烫得一片通红,甚至隐约能看到地瓜形状的印子!
宋弈修的心猛地揪紧了,指尖都有些发凉,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傻瓜!疼不疼啊?!”
梁道凯完全没料到宋弈修会有此举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腹部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战栗,但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宋弈修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以及那只覆上他烫红皮肤的手——即使隔着一层空气,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指尖的凉意和轻柔。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弈修,一时竟忘了反应,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轰鸣的念头:宋老师……掀了他的衣服……碰了他……
直到宋弈修用微凉的手掌极轻地抚过那片红痕,再次追问:“还烫吗?”,梁道凯才像被烫到般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拉下衣服,耳根红得滴血,语无伦次地说:“没……没事!不烫的!真的!还能暖暖身子……宋老师,您快趁热吃,我……我先去上晚自习了!”
说完,几乎不敢再看宋弈修,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宋弈修看着少年仓惶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桌上那两个散发着质朴甜香的烤地瓜,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片妥帖的暖意。
他拿起一个,温度透过报纸传到掌心,驱散了初春的微寒。少年回报人的方式,是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真挚滚烫,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淳朴。
而他并不知道,那个跑出去的少年,在寒冷的夜风中,捂着依旧狂跳的心脏和滚烫的腹部,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近乎痴迷的笑容。
宋老师碰到了他……宋老师为他着急了……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和关怀,对他而言,远比那两个地瓜更加“烫人”,足以在他偏执的心里燃起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晚自习的铃声将喧闹压了下去,教室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宋弈修在讲台边坐下,开始批改作业,但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来自最后一排的那道视线,比平时更加频繁、也更加不安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偶尔抬头,总能捕捉到梁道凯迅速低下的头和泛红的耳根。宋弈修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只当是少年人脸皮薄,被同学们当众起哄,尤其是在自己这个老师面前,感到难为情罢了。他甚至觉得梁道凯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纯真和可爱。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活动。宋弈修起身想去走廊透透气,经过梁道凯座位时,发现他还僵硬地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的习题册一页未翻,那封粉色的信笺被他用书本紧紧压着,只露出一个边角。
“怎么了?题很难?”宋弈修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问。
梁道凯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委屈和急切辩解的情绪:“宋老师!我……我没有……我没理她们!那些信……我都……”他语无伦次,似乎急于澄清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宋弈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不禁失笑。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梁道凯的头发以示安抚,但手伸到一半,想起刚才教室里同学们的起哄和山歌,动作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开导:
“道凯,这个年纪收到情书很正常,说明你很优秀,很受欢迎。”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别让这些事情分了心。如果有女孩子的心意让你觉得困扰,妥善处理就好,但不要伤害别人,明白吗?”
他这番话本是出于关心和引导,希望梁道凯能正确对待青春期的萌动。然而,听在梁道凯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宋老师没有生气,甚至还在笑……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是不是觉得有女孩子喜欢自己,是件很有趣、甚至值得鼓励的事情?那他对自己那些细微的特殊照顾,又算什么?只是老师对优秀学生的普遍关怀?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梁道凯。他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他只在乎宋老师怎么看他。他宁愿宋老师会因为那些情书表现出一点点的不悦,哪怕只是一丝丝,也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是有点不同的。可现在,宋老师的态度如此大方、如此……置身事外。
“我……我知道的,宋老师。”梁道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用力抠着习题册的边缘,“我不会理这些的。我一定会考上邕大。”最后一句,他像是宣誓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宋弈修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老师相信你。”他没有察觉到少年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暗流,转身走出了教室。
看着宋弈修离开的背影,梁道凯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悄悄将手伸进桌肚,摸到了那本宋弈修送给他的英汉字典,指腹反复摩挲着封皮,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然后,他拿出那封粉色的信,看也没看,径直撕成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甲陷进肉里。
周围的喧闹、女生的爱慕、同学们的玩笑……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和排斥。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下一个目标:考上邕江大学,走到宋老师身边。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偏执的念头:让宋老师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
宋弈修站在走廊上,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想着梁道凯刚才的反应,只觉得少年心事难以捉摸。他完全不会想到,自己一句寻常的鼓励和开导,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像一阵风,吹动了某人心中那盏危险的、名为占有欲的灯火,火苗摇曳,光影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