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0:33:41

宋弈修吃完那个带着少年体温的烤地瓜,心里还暖融融的。他收拾好餐具,信步走向教学楼准备晚值班。初春的傍晚,风中还带着寒意,但他的心情却因为那份质朴的礼物而格外柔软。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一片嗡嗡的读书声和低语声。

他刚踏进后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那个靠窗的角落——梁道凯果然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专注。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马尾辫、面容羞涩的女生,手里攥着一本书做掩护,飞快地从后门溜了进来。她脚步轻捷,目标明确,径直冲到梁道凯的课桌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封装帧精致的信笺压在了他的铅笔盒下,与此同时,一个圆形的绣球也塞进了梁道凯的抽屉里,然后像受惊的小鹿般,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足以被全班同学捕捉。

静默了一瞬。

随即,如同水滴落入滚油,整个教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哄笑声、拍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有调皮的男生捏着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怪叫:“哟!刘三姐给阿牛哥送绣球咯——!”

这声呼喊像是个信号,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带着戏谑的意味,唱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山歌:

“山中只啊见藤缠树啊,世上哪见树啊缠藤——”

很快,就有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加入进来,歌声渐渐变得整齐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起哄热情:

“青藤若是不缠树哎,枉过一春啊又一春——

竹子当啊收你不收啊,笋子当留你呀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哎,空留两手啊捡忧愁——”

宋弈修站在教室后方,一时竟忘了维持秩序。

他不是壮族人,但这旋律和歌词直白炽烈,连他也听懂了其中大胆的表白和埋怨。

几十个纯净的嗓音合在一起,在山歌特有的悠扬婉转的调子里,竟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这古老的歌谣,此刻被这群少年用来调侃同龄人懵懂的情愫,既滑稽,又有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美感。

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风暴中心的梁道凯。少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但宋弈修清晰地看到,他脖颈和耳根已经红透,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起。他没有像一般男生那样露出尴尬或得意的笑,反而显得异常僵硬,甚至……有些不安?

他的眼神飞快地、几乎是慌乱地,瞥了一眼站在后门的宋弈修,又迅速垂下,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被当场抓包。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集体狂欢的快乐:

“连就连哎,我俩结交定百年哪——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奈何桥上等三年,啊等三年......”

宋弈修看着梁道凯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怜惜。这孩子,脸皮也太薄了。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化解这尴尬又热闹的场面,晚自习的预备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宋弈修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那些还在挤眉弄眼的男生身上,玩笑道:“哟,被我抓到了吧?公然在教室传情书,还集体唱情歌起哄?待会儿我就报告给主任去!”

学生们早就摸清了这位宋老师的脾气,知道他温和,很少真的摆老师架子,顿时有胆大的男生笑着接话:“宋老师,您可要明察秋毫啊!是隔壁班女生主动的!梁道凯这个月起码收了五封情书了,您要抓也得抓他呀!”

这话又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宋弈修笑着摇头,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在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课桌里的梁道凯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和引导:“哦?是吗?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吗?”

“帅呗!”有男生抢答,“咱们学校的校草,上一届女生们就评过了!”

宋弈修故作严肃地摇头:“啧,你们以为女孩子都那么肤浅啊?只看脸?”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鼓励的意味:“梁道凯同学不仅外形端正,更重要的是学习刻苦,成绩优异,为人稳重。这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你们这帮小子,要是也想受到女同学的青睐,就得先向人家学习,把成绩搞上去,知道吗?”

他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化解了梁道凯的尴尬,又巧妙地引导了班级风气。教室里的气氛顿时从暧昧的起哄转向了一种积极向上的调侃。同学们笑着应和,也渐渐安静下来。

“好了,闲话少说,开始自习了。”宋弈修收敛笑容,正色道。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宋弈修在讲台边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但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梁道凯虽然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偶尔抬头,总能捕捉到梁道凯迅速低下的头和泛红的耳根。

宋弈修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只当是少年人脸皮薄,被同学们当众起哄,尤其是在自己这个老师面前,感到难为情罢了。他甚至觉得梁道凯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纯真和可爱。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活动。宋弈修起身想去走廊透透气,经过梁道凯座位时,发现他还僵硬地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的习题册一页未翻,那封粉色的信笺被他用书本紧紧压着,只露出一个边角。

“怎么了?题很难?”宋弈修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问。

梁道凯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委屈和急切辩解的情绪:“宋老师!我……我没有……我没理她们!那些信……我都……”

他语无伦次,似乎急于澄清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宋弈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不禁失笑。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梁道凯的头发以示安抚,但手伸到一半,想起现在在教室,动作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开导:

“小凯,这个年纪收到情书很正常,说明你很优秀,很受欢迎。”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别让这些事情分了心。如果有女孩子的心意让你觉得困扰,妥善处理就好,但不要伤害别人,明白吗?”

他这番话本是出于关心和引导,希望梁道凯能正确对待青春期的萌动。

然而,听在梁道凯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宋老师没有生气,甚至还在笑……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是不是觉得有女孩子喜欢自己,是件很有趣、甚至值得鼓励的事情?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梁道凯。他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他只在乎宋老师怎么看他。

他宁愿宋老师会因为那些情书表现出一点点的不悦,哪怕只是一丝丝,也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是有点不同的。可现在,宋老师的态度如此大方、如此……置身事外。

“我……我知道的,宋老师。”梁道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用力抠着习题册的边缘,“我不会理这些的。我一定会考上邕大。”最后一句,他像是宣誓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宋弈修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老师相信你。”他没有察觉到少年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暗流,转身走出了教室。

看着宋弈修离开的背影,梁道凯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悄悄将手伸进桌肚,摸到了那本宋弈修送给他的英汉字典,指腹反复摩挲着封皮,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然后,他拿出那封粉色的信,看也没看,径直撕成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甲陷进肉里。

抽屉里的绣球,也被他用剪刀剪成了碎片,因为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有同桌,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周围的喧闹、女生的爱慕、同学们的玩笑……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和排斥。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下一个目标:考上邕江大学,走到宋老师身边。

宋弈修站在走廊上,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想着梁道凯刚才的反应,只觉得少年心事难以捉摸。不过,他虽然不赞成早恋,但青春岁月的感情,是值得珍视的,他不会耳提面命地提醒学生不可早恋,尤其是梁道凯,那是个聪明的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和方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坚定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