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宋弈修如常叫住他:“小凯,前几天给你的那套模拟卷做完了吗?我找其他老师帮忙批改一下。”
梁道凯默默地将做完的试卷拿出来。宋弈修赞赏地点点头,将试卷分别拿给了相应的科任老师,李明老师调侃他:“你是高三(1)班的班主任,不是梁道凯同学一人的班主任啊!”
宋弈修笑了:“不是你跟我说他是重点培养对象吗?”
接下来的日子,宋弈修又找来了更多更有挑战性的复习资料和模拟卷给他。梁道凯全部接受,并投入了十二分的努力,有时甚至在宋弈修宿舍吃饭时,也忍不住一边扒饭一边盯着难题思考。
宋弈修劝他好好吃饭,他却说:“时间不多了,宋老师,我想多刷几张。”他想考的,不仅仅是好大学,更是能再次站在宋老师身边的资格。
看到少年如此刻苦,但是是英语听力仍是明显的短板,宋弈修动了个念头。他特意在网上买了一台新手机,然后把自己那台保养得很好的旧苹果13拿了出来,仔细检查、清理,下载好了几个付费的英语听力APP,并充好了年费。
几天后一起吃晚饭时,宋弈修很自然地将那台手机推到梁道凯面前:“这个,你拿着用。”
梁道凯看着眼前那台即便略显旧但依然价值不菲的手机,猛地摇头,像被烫到一样:“宋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宋弈修早料到他会拒绝,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手机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拿着。这是我以前用的,现在放着也是浪费。电话卡我都给你办好了,流量管够。你的听力需要多练,有这个方便很多。”
他看到梁道凯还想推拒,又补充道,“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等你考上好大学,将来工作了再还我。听话,现在你需要它。”
“听话”两个字,像带着魔力,击中了梁道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紧紧捏住那台还带着宋弈修掌心余温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无比滚烫。他低着头,半晌,才用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声音闷闷地说:“……谢谢宋老师。”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手机,这是通往宋老师世界的又一座桥梁,是宋老师对他未来的期许和投资。这份沉甸甸的好意,让他既感激涕零,又感到一阵甜蜜。
渐渐地,周日也成了梁道凯雷打不动出现在宋弈修宿舍的日子。有时是帮忙打扫卫生,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在一旁刷题。宋弈修看他有一次在门口等久了,觉得这孩子可靠,便在某次周日,很随意地拿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梁道凯:“喏,这个你拿着。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过来看书或者休息都方便,我有时候可能会出去,你也不用在门口等。”
梁道凯看着那把小小的、银光闪闪的钥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片潮红,眼眶竟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起来。
那表情,不像是单纯的感动,更像是一种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幸福砸中后的眩晕和无措。
宋弈修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以为他是过于激动,连忙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调侃:“怎么了?一把钥匙而已,别这副样子。我这个老师,对你够尽责了吧?”
梁道凯猛地低下头,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钥匙的齿痕硌得他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他拥有了通往宋老师私人领域的通行证。
“嗯……谢谢宋老师。”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紧紧握着钥匙,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宋弈修看着他终于平静下来,欣慰地笑了笑,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这天又是一个周日,周日的校园比平日更显宁静,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地上。
宋弈修宿舍里,梁道凯正伏在书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攻克着一道数学难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空气中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宋弈修出门前给他切了杯茶,此刻正袅袅地散发着热气。
宋弈修打算去校门口那家不大的生鲜超市买点水果和中午做饭的食材。他刚走出宿舍楼,和煦的阳光让人心情舒畅。
快到校门口时,他的目光被坐在不远处石墩上的一个身影吸引。那是一位老人,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土布衣裳,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有些茫然地望着校园里面。
宋弈修觉得有些眼熟,走近几步,看清了老人的面容——竟然是梁道凯的奶奶!他上次在集市上见过一面,虽然交流不多,但老人淳朴的笑容和那双布满老茧、却紧紧握着砂糖桔往他怀里塞的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凯奶奶?”宋弈修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惊讶和关切,“您怎么来了?是来找小凯的吗?”
梁奶奶闻声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认出是宋老师,脸上立刻露出了局促又热情的笑容。她扶着石墩想站起来,宋弈修赶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老人家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
“宋老师……”梁奶奶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带着浓重的乡音,宋弈修需要连猜带听,“我……我来看看凯凯(梁道凯的小名)……他,他好久没回了……”
虽然话语破碎,但宋弈修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来意。想必是思念孙子,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镇上,便不辞辛苦过来看看。
“奶奶,小凯在我宿舍复习功课呢,我带您去找他。”宋弈修语气温和,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提起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蛇皮袋。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本想搀扶着梁奶奶,不料奶奶步履比他还健快,两人快步朝教职工宿舍走去。
梁道凯正沉浸在数学题的海洋里,宿舍门被打开的声音让他抬起头。看到宋弈修回来他并不意外,但紧接着,跟在宋弈修身后那个佝偻、熟悉的身影,让他瞬间愣住了,下意识地用壮语脱口而出:“阿亚?你怎么来了?”(壮话)
梁奶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和微微颤抖的手,显露出她这一路奔波的不易。她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用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蛇皮袋,是宋弈修帮她提上来的,还挺沉。
宋弈修将手里刚买的少量水果放下,顺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他笑着对梁道凯说:“我在校门口碰到奶奶,她说是来看你的。快给奶奶倒杯热水。”
梁道凯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给奶奶,眼神里带着看见亲人的欢喜劲。
宋弈修看出祖孙俩有话要说,而且自己和梁奶奶语言不通,便体贴地打算离开:“你们先聊着,我再去买点菜,中午奶奶也在这里吃饭。”他想着要多准备几个菜,招待这位淳朴的老人。
他刚转身,梁道凯却叫住了他,语气有些复杂:“宋老师,不用去了。我奶奶说……”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里有她带来的东西,几只家里养的鸡鸭,还有鱼和很多青菜,都是……拿来给您的。”
宋弈修惊讶地回过头。梁道凯已经蹲下身,开始解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随着袋口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被拿出来:两只处理干净、羽毛根都拔得干干净净的土鸡土鸭,用干稻草捆着;一条用湿水草包裹着、还在微微翕动鱼鳃的鲜鱼;一大捆翠绿欲滴的蔬菜;最让人动容的是,还有一个用旧衣服仔细包裹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一个个精心摆放着几十枚土鸡蛋,有些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草屑和一点点鸡粪痕迹,透着最原始的质朴。
冰箱被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礼物一点点填满。宋弈修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暖又酸。他明白,这是老人家能拿出的最珍贵、最真诚的谢意,感谢他对她孙子的照顾。
“这……这怎么好意思,奶奶,太破费了……”宋弈修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对梁道凯说,目光却感激地看着梁奶奶。
梁奶奶虽然听不懂,但看宋弈修的神情,也明白了几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憨厚又局促的笑容,连连摆手,用壮语说着什么。梁道凯翻译道:“奶奶说,都是自家养的不值钱,谢谢宋老师平时做饭给我吃,照顾我……”
这时,梁奶奶大概觉得让宋老师做饭太不合适,着急地站起身,比划着要往厨房里走,嘴里用壮语念叨着,意思大概是“我来做,我来做”。
宋弈修连忙拦住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奶奶,您坐,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让我来,我手艺还不错的。”他笑着,试图让老人安心。
梁道凯也上前扶住奶奶,用壮语低声劝道:“阿亚,您就坐着歇会儿吧,宋老师里面的家电我们也不会用。您的心意,宋老师知道了。”
好说歹说,才把奶奶劝回椅子上坐下。宋弈修看着眼前这满满当当的“心意”,只拿出了一只鸡、一条鱼和两把青菜,对梁道凯说:“告诉奶奶,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她,但这太多了。”
他提着食材走进厨房,心里感慨万千。他能想象老人家是如何辛苦地攒下这些,又是如何一路跋涉送来。这份淳朴的感恩,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点滴,是如此值得。同时,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梁道凯身后那个贫寒却充满温情的家,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期望。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和切菜声。客厅里,梁奶奶局促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小声用壮语问孙子:“凯凯,你不要太麻烦宋老师,宋老师又要上课,还要做饭给你吃,太辛苦了。”
梁道凯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挺拔背影,眼神复杂,低声回答:“阿亚,宋老师……他一个人吃饭,很孤单,我陪陪他,宋老师人很好,不会觉得我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