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一种略显奇特但温馨的氛围中进行。宋弈修厨艺不错，用奶奶带来的新鲜食材做了白切鸡、清蒸鱼和蒜蓉青菜，简单的烹饪方式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原味。来了邕城多年，宋弈修的饮食也入乡随俗了。
梁奶奶看着满桌的菜，一个劲儿地用壮语夸赞，虽然宋弈修听不懂，但能从老人脸上灿烂的笑容里感受到她的开心。
吃饭时，梁奶奶不停地用公筷给孙子和宋老师夹菜，尤其是鸡肉，两个鸡腿都夹到了两人碗里，对着孙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压低声音，用壮语叮嘱道：“凯凯，读书辛苦，但压力不要太大，饭要按时吃，看你都瘦了。我待会儿偷偷给你点钱，你拿去给宋老师，算是饭钱，我怕我直接给他，他肯定不会要……”
梁道凯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听到奶奶的话，动作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正慢条斯理吃着饭、对他们祖孙对话毫无所觉的宋弈修。
他心里清楚，宋老师绝不会收这个钱，而且，这种明码标价般的“偿还”，会玷污了他心中那份纯粹的情感。
他低声用壮语回应：“阿亚，不用了。宋老师不会要的，我给也不会要。这份情……我以后会好好报答宋老师的，您别操心这个了。” 他的“报答”二字，含义深远，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宋弈修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饭桌上弥漫的亲情暖意，以及梁道凯在面对奶奶过分关爱时那一点点无奈和窘迫。
他只是微笑着，适时地给奶奶也夹些菜，用行动表达着尊重。
饭后，梁道凯抢着收拾了碗筷。休息片刻后，两人一起送奶奶去公路边等路过的三轮车。宋弈修执意替奶奶付了车钱，面对老人的推辞，他温和地笑道：“奶奶，您给我们拿了那么多好吃的，这就当是我的回礼，您一定要收下。”
梁道凯也在一旁帮腔，奶奶这才红着眼眶，千恩万谢地上了车。
看着三轮车突突地开远，宋弈修问：“车子能送到家门口吗？”
梁道凯摇摇头：“到村口，走进去还得二十多分钟。不过现在村里都修了水泥路，好走很多，我家住得比较靠里一些。”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宋弈修点点头，他之前确实想象过艰苦的交通条件，现在看来，基层建设还是不错的。他正想着，梁道凯像是突然鼓足了勇气，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老师，刚刚……奶奶说，三月三的时候，想邀请您去我们村里玩。那时候很热闹，有对歌，还有抢花炮、抛绣球……您，您有兴趣吗？”
宋弈修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三月三是壮族的重要节日，盛大的民俗活动他早有耳闻，学校虽然也有活动，但高三学生是无缘参与的。能深入真正的村寨体验原汁原味的节日，无疑很有吸引力。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笑着点头：“好啊，听着就很有意思。到时候假期我们一起回去，就当是去度个假，放松一下。”
“真的吗？您真的愿意去？”梁道凯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宋弈修被他这巨大的反应逗笑了，打趣道：“怎么这么激动？我看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不喜欢玩的老师吗？我也需要放松的。”
梁道凯内心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用力点头，生怕宋弈修反悔似的，甚至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往前蹦跳了几步，又猛地转回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弈修，语气带着一丝稚气的执拗：“那说定了！不许耍赖！”
“说定了，不耍赖。”宋弈修笑着保证，觉得此刻的梁道凯才真正像个符合他年龄的少年，活泼、真实，而不是平时那副过于沉静的样子。
“快走吧，别光顾着高兴，今天的英语单词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梁道凯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好，回去我抽背，错一个罚抄十遍。”
“保证一个不错！”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梁道凯走在宋弈修身侧，心里的雀跃如同万千只振翅的蝴蝶。
三月三的节日气氛尚未弥漫开来，高三紧张的学习氛围却因刚刚结束的月考成绩公布而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当各科成绩汇总出来，梁道凯的名字高悬在榜首，总分不仅遥遥领先，甚至比他去年复读前的任何一次模拟考成绩都要出色。
这个成绩在办公室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几位老教师看着成绩单，都忍不住对宋弈修感叹：“宋老师，你带的这个梁道凯，真是棵好苗子！照这个势头，今年咱们学校肯定能出个邕江大学的学生！”
宋弈修看着成绩单上漂亮的分数，心里也由衷地为梁道凯感到高兴。
他把梁道凯叫到办公室，少年站在他办公桌前，虽然极力克制，但眼角眉梢飞扬的神采和微微泛红的脸颊，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和自豪。他看向宋弈修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被肯定的光芒。
“考得非常不错！”宋弈修不吝赞扬，将成绩单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着各科成绩，“数学和理综优势很明显，语文也稳定，英语这次进步很大，尤其是听力。”
得到宋弈修的肯定，梁道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声音都带着轻快的颤音：“谢谢宋老师！”
宋弈修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努力而闪闪发光的少年，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用鼓励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问道：“小凯，以你现在的底子和这股冲劲，有没有想过，最后几个月再拼一把，目标可以定得更高一些？比如……冲击一下京大？”
京大，全国顶尖的学府，是无数学子的梦想。在宋弈修看来，梁道凯完全有潜力去触碰那个更高的平台。
然而，他话音刚落，梁道凯脸上兴奋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坚决。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摇头，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不，宋老师。我就要考邕江大学。”
宋弈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他以为少年会为这个更远大的目标而兴奋，却没想到遭到如此果断的拒绝。他试图劝说，语气依旧温和：“京市毕竟是首都，平台、资源、眼界都会不一样。以你的能力，值得去更好的地方看看。”
梁道凯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再次摇头。他看着宋弈修，眼神深处有一种宋弈修无法完全理解的执拗。沉默了几秒，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坚定：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邕城离家里近，我不想离她太远。”
这个理由如此充分，充满了孝心，瞬间打消了宋弈修所有的疑虑和劝说的念头。他恍然大悟，随即涌起一阵感动和赞赏。是啊，对于这个由奶奶一手带大的孩子来说，亲情和责任远比虚无缥缈的“更大平台”更重要。
宋弈修脸上露出理解和支持的笑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你考虑得很周到，奶奶知道你这份心，一定很欣慰。”
他不再提京大，转而将重点放回邕江大学上，语气充满鼓励：“那我们就锁定邕江大学！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保持住，希望非常大。而且，如果能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去，邕江大学的奖学金也很丰厚，能帮你和奶奶减轻很多负担。”
听到宋弈修不再坚持，并且认同了他的选择，梁道凯脸上这才重新焕发出光彩，他重重地点头，像是立下军令状：“嗯！宋老师，我会的！我一定会考上的！”
他内心的澎湃无人知晓。京大再好，那里没有宋老师。邕江大学，才是他唯一的目标，因为那里是宋弈修在的地方。“不想离奶奶太远”，这个理由半真半假，他确实牵挂奶奶，但这远非他做出选择的全部原因。那个更深层、更隐秘的原因，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灼烧——他要去宋老师的世界，要离他更近，近到没有任何距离。
宋弈修看着少年眼中燃烧的斗志，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就继续努力！距离高考还有时间，稳住心态，查漏补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