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人停在老宅前的空地上,引来几个村里小孩好奇的张望。梁道凯率先跳下车,朝着虚掩的木质大门里喊道:“阿亚,阿亚……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壮族传统服饰、头包绣花头巾的瘦小身影就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梁奶奶。她看到孙子,脸上立刻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用壮语念叨着:“凯凯回来了!累不累?”说着就上前拉住孙子的手,上下打量着。
紧接着,她看到了从驾驶座下来的宋弈修,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松开孙子,热情地迎上去,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激溢于言表。她双手比划着,嘴里说着壮话,意思是:“宋老师!您真的来了!快请进,快请坐!”
宋弈修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老人的热情,笑着用普通话回应:“奶奶,打扰您了。”
梁奶奶拉着宋弈修,将他引到天井里一张老旧的藤椅上坐下。天井由青石板铺就,角落里长着青苔,透着岁月的痕迹。奶奶转身进屋,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双手递给宋弈修,眼神里满是期待。
宋弈修连忙双手接过,道了谢。他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浮着米花、花生、葱花等佐料的油茶,闻到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茶叶微苦和姜蒜辛香的气味,胃里微微有些抗拒——他确实不太习惯这浓烈的地方风味。但他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正准备硬着头皮尝一口,旁边的梁道凯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碗油茶接了过去,同时将自己刚才在屋里倒好的一杯白开水塞到了宋弈修手里,低声用普通话快速说:“您喝这个,油茶我喝。”
动作流畅,没有引起梁奶奶的注意。宋弈修愣了一下,看向梁道凯,少年却已经仰头喝了一大口油茶,仿佛只是渴了。宋弈修低头喝了一口水,目光却被藤椅旁一个竹篓里放着的一对绣球吸引了。
那绣球做工极其精美,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花鸟图案,下面缀着流苏,鲜艳夺目,充满了民族风情。他忍不住拿起来细细欣赏,赞叹道:“哇塞,奶奶的手艺真好!这绣球太漂亮了!”
梁道凯看着宋弈修修长的手指抚过绣球光滑的丝线,眼神暗了暗,听到夸奖,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低声说:“奶奶做这个很拿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我也会做一点,奶奶教过我。”
“你也会?”宋弈修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梁道凯。他很难想象这个清瘦沉静的少年,会静下心来学习这样精细的女红。
梁道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宋老师,您喝水。”
这时,梁奶奶又从屋里出来了,这次手里捧着两套折叠整齐的壮族服装。一套是靛蓝色的男装,对襟上衣和宽腿长裤;另一套则是更加鲜艳、绣着精致花纹的男装,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奶奶将那套靛蓝色的递给孙子,然后将那套格外精美的、带着彩色绣花挂包、配着两串银饰的衣服,郑重地双手递给宋弈修,嘴里用壮语热情地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宋弈修没听懂,疑惑地看向梁道凯。
梁道凯翻译道:“奶奶说,明天三月三,是我们壮族的大节,要穿我们自己的衣服才热闹。这套衣服是奶奶亲手为您做的,她做了一个多月……希望您不嫌弃,一定要收下。”
宋弈修看着眼前这套针脚细密、图案华美的民族服装,心中大受震动。这份礼物,远非集市上买来的成品可比,它承载着一位老人一针一线的心血和最质朴真诚的心意。
他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语气无比郑重:“奶奶,这太珍贵了!谢谢您!”
在梁奶奶热情的催促下,宋弈修拿着那套精美的壮族服饰,跟着梁道凯走进了为他准备的客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木料清香。他换上那套衣服——鲜艳的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案,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长裤,腰间还有一条编织着彩色几何纹样的腰带和几件小巧的银饰,再搭配上鸳鸯图案挂包。
当他整理好衣襟,略带些许新奇和不确定地走出房间时,等在天井的梁奶奶立刻眼睛一亮,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用壮语连连赞叹:“好看!真好看!就像我们自家的娃仔一样!(壮语大意)”
宋弈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而站在奶奶身旁的梁道凯,在看到宋弈修走出来的那一刻,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地定格在他身上。
平日里穿着简约现代服饰的宋老师,是清俊儒雅的;而此刻,换上这身充满民族风情的壮族服装,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惊艳。深沉的蓝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精致的刺绣为他增添了独特的华丽感,而那略带宽松的剪裁,反而更凸显出他挺拔的身姿和那份沉淀下来的书卷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既有山野的质朴厚重,又不失都市的精致优雅。
梁道凯看得几乎呆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热闹的歌圩上,宋老师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人群中,接过他亲手抛出的绣球……这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也有些发烫。
“就是这个头巾,”宋弈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他指了指头上的配饰,“好像有点不太服帖,稍微有点松,动作大了怕掉。”
梁道凯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来看看。”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块头巾帽子,感受着布料下宋弈修额间的温热,指尖像过了电一样微微发麻。他迅速解下头巾,语气平静地说:“嗯,是有点松,扣眼的位置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给我吧,我很快就能改好。”
宋弈修有些惊讶:“你还会改这个?”
梁道凯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嗯”了一下,拿着头巾转身走向屋里放着针线筐的地方。奶奶见状,笑着用壮语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凯凯手巧,比我厉害”,便放心地去厨房张罗晚饭了。
宋弈修好奇地跟了过去,只见梁道凯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熟练地穿针引线。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在头巾上操作着,那认真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好看。
宋弈修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心里的惊讶变成了由衷的赞叹。在这个年纪的男生里,会针线活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到旁边的竹筐里还有一个完成了一半的绣球,梁道凯在修改头巾之后,竟然顺手拿起那个绣球,穿针引线,手指翻飞间,几下就将一处复杂的图案收尾完成,针脚细密均匀,丝毫不逊于奶奶的手艺。
“哇!”宋弈修忍不住惊叹出声,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瞬间变得栩栩如生的绣球图案,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小凯,你真厉害!这手艺绝了!你奶奶说得对,你比她厉害!”
梁道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飞快地抬眼看了宋弈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闷声道:“就是……跟着奶奶随便学的。”他将修改好的头巾递还给宋弈修,声音轻得像耳语,“您试试现在怎么样。”
宋弈修接过头上重新戴上,果然服帖了许多。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手脚勤快、甚至拥有一手精巧女红技艺的少年,心里对他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个看似沉默内向的孩子,内心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腻和坚韧。
“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做一对呗,我女朋友应该很喜欢。”
梁道凯听到前半句时还想点头,听到后半句,声音讷讷地道:“嗯,有空我给你做。”
宋弈修听他声音闷闷的,以为他不想做,也怕耽误他学习时间:“当我没说,做这个应该很费功夫,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梁道凯看着手里的绣球,心里想,我想给你做,但是我不想你拿去送人。
“在壮族,绣球是表达爱意的象征,我送给了你,你就不能再送给别人了。”(壮语)
“你说什么?”宋弈修没听懂。
梁道凯笑了笑:“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奶奶的手艺很棒的,你今晚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