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在气流中颠簸,引擎声里混着金属疲劳的嘶鸣。
陈默靠在舷窗边,指尖的金属箔片边缘割着指腹——这是他从昆仑带出来的唯一真实触感。父亲日记里那句“程序的错误”在脑颅深处回荡,像钟摆,每荡一次就撞出新的裂痕。
如果愤怒是预设模块,迷茫是标准反应,那此刻喉咙里这团铁锈味的恶心感呢?也是代码吗?
“你的保温服领口没封严。”
凌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伸过来,把他颈后的密封条“咔”一声压实。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但陈默看见她拇指在密封扣上多停留了半秒——指腹压得发白。
“周明的手怎么样?”他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二级冻伤,指甲盖可能保不住。”凌霜坐回位置,从腿袋里掏出一管药剂,隔着过道抛给后排的年轻人,“每小时补一次镇痛剂,别硬撑。磁石震荡器少你一个也能转。”
周明接住药剂,没立刻注射,反而把红肿的手举到眼前端详。“指甲盖……”他喃喃,“我哥以前说,在高原冻掉指甲,等长出来会是紫黑色的。像昆仑的夜空。”
机舱里静了一瞬。周明的哥哥——周亮,东海基地第一波遇袭时,用身体挡住了射向磁石核心的流弹。葬礼上,十九岁的周明穿着不合身的军装,一滴泪没掉。
“你哥还说什么了?”陈默问。
“说等任务结束,要带我去看真正紫黑色的夜空。”周明终于拧开药剂,针头扎进手背时眉头都没皱,“所以他没看完的,我得替他看完。”
引擎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叫。
不是机械故障——是某种高频能量脉冲在撕扯金属。舷窗外的云层开始扭曲,不是昆仑那种雪山融化的幻象,而是更细碎的、闪烁的碎片。陈默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窗玻璃上,那张脸突然裂开,变成无数个瞬间:
五岁,踮脚够父亲书架顶层的《山海经》,书砸下来,眉梢磕在桌角。
十五岁,第一次独立修复破损帛书,用自己调的浆糊,凌晨三点看见文字在灯光下浮现时,心跳如鼓。
东海基地,凌霜背对他挡下飞溅的金属片,血溅在他手腕上,温的。
记忆被快进、倒带、切片、重组。陈默感到某种黏稠的东西从鼻腔流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不是血,是透明的体液,带着淡淡的荧光。
“认知干扰升级了!”林国栋的吼声从驾驶舱方向传来,老教授跌跌撞撞冲回客舱,眼镜歪在脸上,“这次不是扭曲感知……是在直接读取和重组我们的记忆!生物信号都被扰乱了!”
凌霜已经拔刀,但刀尖在颤抖——不是恐惧,是肌肉在对抗错误的神经指令。“我的左右半身……接收的移动信号是反的。”她咬牙,用刀柄狠狠砸向自己大腿,靠痛觉重新校准身体,“所有人,物理接触!手拉手!”
猎豹小队的队员们挣扎着抓住彼此。陈默左手被凌霜攥住——她掌心全是汗,但握力惊人。右手被周明抓住,年轻人红肿的手指紧得像铁钳。
“陈默!”林国栋扑到数据屏前,屏幕上的波形乱得像癫痫发作,“干扰源在利用我们的记忆构建幻境!每个人的记忆锚点不一样,所以看到的碎片也不同——等等!”
老教授突然僵住。他盯着屏幕上某段被反复提取、放大的脑波信号——那是陈默的。
“这段记忆……被标记了。”林国栋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科学家的冷静,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兴奋,“看这里,爬树摔伤、修复古籍、东海基地——这三个节点,在你脑波记录里有完全相同的加密签名!像……像书签!”
陈默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扣上了。
父亲批注时那个狡黠的笑。
青铜门前陈砚那句“你用了四年三个月零十七天”。
71.3%的基因相似度。
“不是书签。”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钩子。程序在我记忆里埋的钩子,用来在必要时……勾起特定的情感反应。”
他转向凌霜:“在东海,你替我挡的那一下——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凌霜怔住:“你……你吼了我的编号,然后用了超标准计量的止血胶。”
“愤怒,恐惧,还有不顾后果的抢救行为。”陈默点头,“完美的‘战友羁绊’展示。如果那是程序预设的最优解呢?”
机舱里死寂。只有引擎的嘶鸣和记忆碎片在空气中闪烁。
周明突然笑了。笑声干涩,但真实:“那我哥的死……也是最优解吗?”
“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继续按‘最优解’走,还会死更多人。林教授——”
“在。”
“如果记忆锚点可以被程序标记……那没有被标记的部分呢?那些无关紧要的、冗余的、不符合‘最优人设’的细节呢?”
林国栋的眼镜片后,眼睛亮得吓人:“你是说……‘错码’!程序的错码!那些它认为无关紧要、但恰恰是‘人性溢出’的部分!”
他扑到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给我你们的记忆碎片!所有人!最无聊的、最私人的、最没用的瞬间!快!”
队员们愣住,然后开始喊:
“我……我暗恋食堂打饭的王姐三年了,每次她多给我一勺菜我都记在日记里!”
“我偷藏了我女儿的乳牙,放在贴身口袋里!”
“我怕黑!三十岁了还怕黑!每次出任务都带着我老婆求的护身符!”
“我修复古籍时……习惯舔笔尖。”陈默说,“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小时候看父亲这么做,觉得那样很‘大人’。”
林国栋把所有这些碎片输入系统。屏幕上,代表干扰能量的红色波形开始波动——当那些“无用记忆”被提取时,波形出现紊乱的尖峰。
“它们不稳定!”老教授吼,“程序处理不了这些‘错误数据’!周明!震荡器频率锁定这些记忆碎片对应的脑波频率!用‘错误’对冲‘程序’!”
“频率太多了!而且杂乱——”周明挣扎着扑到设备前,红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打。
“那就别锁定!放开频率限制,让它乱!越乱越好!”
周明按下解除安全锁的红色按钮。磁石震荡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七台设备同时超载运行,发出的不是整齐的共振波,而是杂乱无章的、疯子般的频率噪音。
记忆碎片开始崩塌。
像被水浸湿的颜料画,那些闪烁的画面模糊、溶解、消散。舷窗外的天空重新清晰,引擎的嘶鸣恢复正常。陈默抹了把脸,满手都是那种荧光体液——干扰被强行中断的生理代价。
“成功了……”周明瘫坐在椅子上,捧着红肿的手傻笑,“用乱码……打败了程序……”
凌霜松开陈默的手,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指甲印。“你的推断是对的。”她低声说,“程序要的是效率。而人性……大部分时候都低效得可笑。”
运输机在青要山外围迫降时,天已经黑透了。猎豹小队队员剪开锈蚀的铁丝网,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矿洞比预想的深。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天然纹理,是人工凿刻的文字,与青铜门同源,但更潦草。有些笔画刻到一半就断了,像书写者突然被拖走。
“看这里。”林国栋用手电照亮一处岩壁,刻痕旁有暗红色的斑点,“是血。刻字的人手受伤了,但没停。”
陈默伸手触摸那些血迹——早已石化,但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不是能量波动,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执念。
深入矿洞三百米,前方出现石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
陈默没有立刻按上去。他先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门框边缘——那里有细微的刮痕,不止一道,是很多次手掌贴合又离开留下的磨损。
“有人来过。”凌霜蹲下,手指抹过地面极浅的灰尘,“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不会超过三个月。”
陈默看向掌心“执”字印记,它正在发烫。视网膜光幕弹出:
【检测到多次身份验证记录】
【最近一次:89天前】
【验证者:陈砚】
原来参考答案……也来找过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上手印。贴合的那一刻,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等了四千年的锁,终于等到对的钥匙。
石门向两侧滑开,门后不是墓室,而是一个十平米见方的石室。中央石台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青铜盒子,盒子里只有一截指骨,戴着玉戒。
但真正让所有人屏息的是石壁——整个石室的内壁刻满了字。不是工整的铭文,是狂乱的、重叠的、用不同工具在不同时间刻下的记录。有些字大如拳头,有些小如蚊蝇,层层叠叠,像疯子的日记。
林国栋的手电光缓缓扫过墙壁,老教授的声音在颤抖:“这不是一个人的记录……是很多代人。看这里,笔迹完全不同——”
陈默走近,辨认最古老的那层刻字:
“天乙元年,星坠于野,神人降。言文明需试,过则升,败则亡。吾受命为执笔,录考题。”
“天乙三年,第一试:大旱。解题:凿井千眼,活民百万。得积分五十,换‘育苗术’。”
“天乙十五年,第七试:地裂。解题:铸铜柱镇之。得积分三百,换‘冶铁法’。”
记录工整清晰,是纯粹的观察者口吻。但再往下,笔迹开始变化:
“他们只收割成熟的文明……像农人收割庄稼。”
“积分换来的技术……是肥料。让我们长得更快,更肥。”
“我不是史官……我是饲养员。”
字迹越来越潦草,出现大量涂改和划痕。然后,在石室最深处,陈默看见了那段——用某种尖锐金属反复刻凿,深达寸许的文字:
“今日窥见‘监考席’。非神,非圣,是牧者。”
“文明于彼等,如牛羊于我等。”
“我欲焚此圈,纵牛羊散。然牧者有鞭。”
“若必有一死,愿死为——错码。”
最后两个字,“错码”,刻得如此之深,以至于石屑在刻痕里堆积了四千年。
陈默感到玉戒在发烫。他拿起它,戒指自动套上他的手指,严丝合缝。瞬间,石室里的所有刻字同时发光——
不是能量光,是无数个灵魂在四千年的黑暗里,用最后力气留下的、萤火般的执念。
光影交错中,陈默看见了。
看见初代执笔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星空下仰头,笔尖滴落的不是墨,是血。血渗进地面,长成扭曲的、不该存在的文字。
看见他被光甲武士围捕,临死前咬碎玉戒,把碎片吞进喉咙:“吞进肚子……就带得走了……”
看见那些碎片在历史长河里流转。一片被铸进禹王的鼎,一片被缝进穆天子的衣冠冢,一片藏在《山海经》某个版本的夹页里,最后传到某个修复师手中——
传到陈默父亲手中。
“原来批注……”陈默喃喃,“不是程序,是遗言。”
玉戒传来的最后一段影像:初代执笔人躺在矿洞深处,血从嘴角渗出,他对着岩壁——对着四千年后的陈默——咧开一个带血的笑:
“后来者。”
“若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埋的错码……发芽了。”
“程序能设计一切,唯独设计不了一件事:一粒种子,偏要在水泥缝里开花。”
“那就开给它看。”
影像熄灭。
石室开始震动。不是坍塌,是某种更深层的能量在苏醒。岩壁上的刻字一个接一个剥落,化作光点,汇入陈默手中的玉戒。戒指的温度从滚烫变为温暖,像握住了谁的手。
“走!”凌霜拽起陈默,猎豹小队向洞口撤离。
身后,石室在光芒中崩塌。但陈默回头时,看见的不是碎石,而是无数个模糊的身影——那些在墙上刻字的人,那些在四千年里传递玉戒碎片的人,那些故意写错古籍、故意留错线索、故意在程序里埋下bug的人。
他们对他点头,然后消散在光里。
冲出矿洞时,天刚破晓。陈默站在晨光里,掌心玉戒与“执”字印记相互呼应,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林国栋突然指向天空:“那是什么?”
青要山上空,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不是光幕,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直接用云层和水汽凝成的巨大文字,每个字都有山峰大小:
【考生:地球文明】
【当前考题:反抗】
【监考官:已到场】
最后一个字凝成的瞬间,整片天空暗了一度。不是乌云遮日,是某种存在降临了——不是实体,是规则层面的“注视”。
陈默感到那目光落在身上。冰冷,客观,像科学家看培养皿里的细菌。
他抬起戴戒指的手,对着天空,竖起中指。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案,没有任何计算,甚至不符合“执笔人”的人设。但他做了,做得毫不犹豫。
天空的文字波动了一瞬。
然后,云层中浮现新的字迹:
【违规动作:非标准应答】
【扣分:10】
【附加题生成中……】
陈默笑了。真实的笑,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带着四千年的重量。
他转身面对队友——凌霜在检查弹药,林国栋在疯狂记录数据,周明抱着震荡器,红肿的手竖着同样的中指,其他队员有的在笑,有的在骂娘,有的在发抖但没后退一步。
这些都是程序算不准的东西。
“走了。”陈默说,“答题去。”
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末端,连着一片更长的、由四千个亡灵组成的影子。
而天空的“注视”,第一次出现了0.3秒的延迟。
<章末彩蛋:意外的截获>
就在陈默说出“答题去”的下一秒,周明怀里的磁石震荡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不是警报,而是某种规律的、仿佛在解析并转译陌生信号的音调。
“陈工!”周明脸色变了,顾不得手伤,猛地扑到设备前,“震荡器在自动接收信号……不是地球频段!它在解析某种……跨维度的数据泄漏!”
所有设备屏幕同时闪烁,战术平板、数据记录仪、甚至林国栋手腕上的老式电子表,都在同一瞬间被强制切入同一个画面——
一份正在传输中的、标注着【监考中心-跨维度抄送】的文件片段,像数据洪流中的碎片,被震荡器意外截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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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获内容(滚动显示)>
文件标题:《关于考生陈默(迭代#372)‘错码协议’激活事件及该生考题调整决议》”
传输状态:[实时同步中… 已截获23%]
核心决议: 启动“特殊培养协议”。不予清除,不予降级,予以最高规格观察。
决议依据: “错码协议”(禁忌技术-已失传)的再现,其研究价值高于单一文明考场的稳定性风险评估。
委员会投票结果: 5票赞成,2票反对,1票弃权。
执行指令:
1. 原考题《全球梦境同步》即时升级为复合题型。
2. 新增竞争性子题:《镜像现实竞赛》。
3. 核心监测指标变更为:文明自我怀疑指数。
备注(监考官Oracle手写批注,非标准格式):
“他们开始问‘为什么’了。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镜子已立,静待裂纹。—— Oracle”
【传输中断:剩余77%数据丢失】
画面戛然而止。
设备屏幕恢复正常,但那几行字像烧痕一样刻在每个人视网膜上。
“不是挑衅,”林国栋声音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小动作,“是……决策纪要。他们把关于我们的会议纪要,抄送过程中被我们截获了。”
凌霜盯着屏幕上“镜子已立”四个字,手按上了刀柄:“‘镜子’是什么?新的攻击形式?”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玉戒——就在刚才文件显示的瞬间,戒指内壁那四千个光点突然重组,凝成两个微不可察的甲骨文:
“镜” “我”
他忽然想起昆仑镜像里,陈砚转身时说的那句话:
“见己则明。”
以及更早之前,父亲在那本《穆天子传》批注边角,用极淡的铅笔写的一句似乎毫无关联的话:
“照镜者,先见己,还是先见镜?”
那时他以为只是父亲读杂书的有感而发。
现在想来,每一句废话,可能都是伏笔。
“陈工,”周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年轻人指着震荡器上一个刚刚跳出来的、前所未有的读数,“你看这个……环境‘现实锚定系数’……刚才文件传输的那三秒,从100%跌到了99.97%,现在缓慢回升到99.98%,但……没回到100%。”
林国栋冲过来看屏幕,眼镜都快贴上去:“0.02%的永久性偏移?!这不可能!现实基准是绝对的——”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晨光中,他们脚下自己的影子——那本应忠实跟随光线角度的黑色轮廓——全部轻微地、一致地,朝着与光线角度相反的方向,偏移了肉眼可见的一度。
影子,没有回到“正确”的位置。
“镜子……”陈默轻声说,抬起手,看着晨光穿透手指,在地面投下那道“错误”的影子,“可能已经照过来了。”
他转身,面对东方完全升起的太阳,也是下一道考题即将来临的方向。
晨光刺眼。陈默站在光里,脚下两道影子——一道朝东,一道偏西——在青要山清晨的薄雾中,悄然重叠,又悄然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