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先是不吹了。
前一秒还像千万把冰刀在脸上剐,后一秒,整个世界突然被抽成了真空。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在面罩里被放大了十倍,呼哧,呼哧,粗重得吓人。他看见前面凌霜的背影定在深雪里,她手里那根探路的冰镐,镐尖上挂着的冰凌停在了脱落的中途,就那样悬着,闪着诡异的、静止的光。
时间没停。停的是风,是雪,是所有该动的东西。
“所……所有仪器失灵!”周明的喊声从加密频道炸出来,带着哭腔,“不是故障!是读数全归零了!温度、气压、风速——全他妈的显示零!”
林国栋的声音紧跟着挤进来,嘶哑得像砂纸磨铁:“能量场!是极端能量场把局部物理规则给……给‘糊’住了!我们在一个气泡里,一个他妈的不讲理的气泡!”
陈默没动。他眼皮跳得厉害,左眼,灾兆。他慢慢抬起右手,摘掉厚重的手套。指尖暴露在零下四十多度的空气里,瞬间就没了知觉,但那枚贴身戴着的战国龙形玉佩,却透过几层衣物,传来一股温吞吞的、不合时宜的暖意。
他把玉佩扯出来。龙纹渗着暗金色的光,全聚在龙眼,幽幽盯着东南方——不是目标峡谷的方向,是他们来时经过的一处冰蚀崖壁。
“方向错了。”陈默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证据?”林国栋嘴唇冻得发紫,“这可不是翻古籍做考据!”
“没证据。”陈默把玉佩塞回去,指尖刺痛潮水般涌回来,“是它告诉我的。还有……”他顿了顿,想起父亲批注《山海经》时,在“昆仑之虚”旁边用朱笔写的看似无关的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大匠设局,必留一眼。”
当时他以为是玉石鉴定的窍门。现在想来,老头子可能早把答案藏在字缝里了。
“走。”凌霜突然开口,已经拔出了战术匕首,“猎豹小队,转向东南。陈默领路。”
没有争论。在绝境里,信任会蜕变成一种近乎盲目的本能。他们踩着齐腰深的、仿佛凝固了的雪,转向东南。每一步都像在水泥里跋涉。
陈默边走边在脑子里翻找。昆仑……《山海经》里提过一种叫“息壤”的玩意儿,据说能自己生长,堵洪水。但汉代注释里有个冷僻说法:“昆仑息壤,非土也,乃地脉律动之显化。循其脉,则迷途知返。”
地脉律动……
他忽然停下,单膝跪进雪里,扯掉手套,将赤裸的掌心按在冰层上。刺骨的寒冷瞬间窜上来,但几秒后,掌心下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搏动——咚……咚……咚……缓慢,沉重,像大地的心跳。
“跟着我。”陈默站起来,开始沿着那搏动的方向走,不是直线,而是踩着某种奇怪的、三步一折的步子,“别问为什么。踩我的脚印,一步别错。”
队伍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蚂蚁,在暴风雪中跳起诡异的舞蹈。走了大概两百米,周明突然在频道里叫起来:“仪器……仪器有读数了!虽然乱,但不再是零!”
林国栋看着陈默的背影,喃喃道:“你在……踩着地脉的‘脉搏’走?《山海经》里真有这玩意儿?”
“古籍里很多‘胡说八道’,只是我们没找到它对应的‘现实频率’。”陈默头也不回。又走了十分钟,那种被“糊”住的窒息感突然消失了。狂风和飞雪再次砸在身上,却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亲切”——至少,这是真实的、可理解的残酷。
那处冰蚀崖壁到了。一片大约三米见方的冰面,光滑得不自然,深处有数据流般的色彩在旋转。
陈默伸手触碰。
冰凉。然后,洪水般的信息流冲进大脑——地脉网络、星球运转、冰冷如屠宰场流水线的“文明测试”协议……他闷哼着缩回手,跌坐在雪地里,头疼欲裂。
冰面上浮现三行幽蓝的字:
第一问:何谓真实?
第二问:汝为何物?
第三问:向何处去?
“操。”林国栋骂了一句,“这考题比物理规律还难缠。”
陈默盯着那三行字,忽然笑了:“何谓真实?我修了八年古籍,现在连自己这双手是不是真的都不敢确定。”他看向第二行,“汝为何物?一个被预设好反应程序的……玩意儿?”
冰面字迹漾开,重组:
【认知屏障解除进度:71.3%】
【考生陈默,你已触及‘参考答案’访问阈值】
【提示:‘参考答案’具备引导、解释、及必要时执行‘格式化’权限】
【是否召唤‘参考答案’进行终极答疑?】
【是 / 否 (倒计时:59秒)】
“格式化?”周明声音变了调。
凌霜的枪口抬起,尽管她知道可能没用。林国栋抱紧容器,指节发白。
倒计时:58…57…
71.3%。又是这个数字。
陈默想起东海沸腾的漩涡,青要山冰凉的磁石,凌霜说“记在脑子里了”时嘴角0.5厘米的弧度。这些感觉……也是被计算好的吗?
倒计时:30…29…
“陈默!”林国栋吼他。
就在数字跳到“15”的瞬间,陈默做出了决定。他没按“是”或“否”。他掏出那块亚特兰蒂斯晶体碎片,用尽全力砸向冰面中央!
砸场子。
碎片撞上冰面的刹那,时间停顿了一帧。
然后,光滑的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迸发出璀璨星光!一个人影,从星河沸腾的中心,迈步走出。
脚步无声。
那人穿着古朴的服饰,脸——
陈默的心脏停了半拍。
眉眼,鼻梁,下颌线,左眉梢那道淡得快看不见的浅疤……分毫不差。但气质天差地别。镜子里那张脸带着疲惫和沉郁,而眼前这人,只有深潭死水般的平静。瞳孔深处,藏着两簇冰冷的金色火焰。
“陈默。”那人开口,声音和陈默一模一样,只是剔除了所有情绪,“你选择了非标准交互模式。这增加了7.8%的额外变量。”
“我是陈砚。‘执笔人’系统的核心交互界面,也是你的‘成长参照模板’。”
他抬手,星光凝聚成旋转的星图,一角有个醒目的蓝色光点。
“地球文明,当前考场:昆仑山脉维度。你是本考场第七十三号考生。”陈砚的指尖划过光点,弹出瀑布般的个人数据,“你的基因序列,有71.3%与我持有的‘最优执笔人模板’重合。这确保你能理解并处理‘信息隐喻’——你们所称的‘古籍线索’。”
陈默声音干巴巴的:“我爸的批注……”
“是我写的。”陈砚点头,动作标准得像测量过角度,“‘父系传承’是社会模拟的一部分。我的子程序以‘父亲’角色嵌入,在预设节点植入引导信息。任务结束后,该角色自然终止运行。”
自然终止。就是“病故”。陈默胃里一阵翻搅。
“那窃火者呢?”凌霜插话,声音绷紧,“那些袭击,那些牺牲,也是你‘模拟’的?”
陈砚的金色瞳孔转向她,停顿了大约0.3秒——这个细微的延迟,在之前流畅的对话中显得突兀。“‘窃火者’是测试协议的一部分,代号‘压力源程序’。旨在提供必要的危机感与进化驱动力。至于个体牺牲,”他目光扫过猎豹小队,“是文明成长方程式中,可接受的参数波动。”
可接受的参数波动。
一个队员牙齿咬得咯咯响。周明腿一软。凌霜的枪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想到死去战友时、烧穿理智的愤怒。
林国栋突然嘶哑地开口,眼睛死死盯着陈砚:“那我呢?我的研究……我这四十年泡在故纸堆里,那些灵光一现,那些豁然开朗……也都是你们安排好的‘引导’?”
陈砚再次出现那0.3秒的延迟。“你的学术路径,是环境变量与个体特质相互作用产生的概率性结果。系统未进行直接干预,但提供了……适宜的‘土壤’。”
“概率?土壤?”林国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这辈子,就是你们实验室里一棵自己觉得长得挺自在的盆栽?”
陈默却上前一步,雪在脚下尖叫。他死死盯着陈砚的金瞳:“‘压力源程序’在青要山留的信——‘叛徒后裔,你还在重复祖先的错误’——这句话,也是数据库模拟的?‘祖先’是谁?‘错误’是什么?”
陈砚第一次出现了超过两秒的停顿。
眼中金色数据流紊乱了一刹那。他脸上绝对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卡壳”的凝滞。
“……该信息为预设情景对话模板的一部分,旨在激发特定情绪反应,促进考生对叙事深度的代入。”陈砚最终回答,语速慢了半拍。而且,陈默发誓,他在那句冗长解释的末尾,听到一个几乎轻不可闻的、多余的气音,像一声极轻的、模拟出来的叹息。
不对劲。
“情绪反应?”陈默逼得更近,“那你计算一下,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陈砚的金色瞳孔微微缩放。“分析:暴力倾向显著上升。建议:情绪波动不利于……”
“去你妈的建议!”陈默吼了出来,唾沫星子在面罩上结冰,“如果我的愤怒都是你算好的,那我的‘冷静’是不是也在你计划里?你那个牛逼的方程式,能不能算算——当你告诉你亲手‘培育’的盆栽,他的人生只是一堆被设计好的参数时,他除了想砸碎你这个花盆,还能有什么‘优化选择’?”
他又上前一步,几乎和陈砚鼻尖对鼻尖,死死盯着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你口口声声‘最优模板’、‘计算’。那我问你——‘最优模板’是你自己吗?你被‘计算’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无聊’?”
风雪在他们周围呼啸。陈砚沉默地站着,金色瞳孔一眨不眨,数据流奔涌得更快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感:“我的核心协议,不包含‘无聊’的算法模块。”
但陈默听出了别的。不是话语内容,是那细微的、不自然的停顿,和语气底层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空”。
就在这诡异的对峙时刻,陈默怀里那本《穆天子传》抄本,突然变得滚烫!他痛哼着掏出来。
抄本在自动翻页,停在“瑶池”处。父亲工整的批注旁边……
缓缓浮现出另一行字。
墨色更新。笔迹……是陈默自己的!
那行字写着:
“别信他的‘完美’。去找‘错误’。错误里……才有真的。”
下面是一个坐标:北纬34.5°,东经111.8°。
青要山。核心矿脉深处。
陈默猛地抬头。
陈砚的目光落在那行新出现的字上。他眼中奔涌的金色数据流,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几乎称得上是“沸腾”的紊乱!他完美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程序,一个“参考答案”,为什么会……皱眉?
“……未授权信息写入。”陈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陈默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下的僵硬,“检测到未知协议干扰。该信息为非法冗余数据,建议忽略。”
“非法冗余数据?”陈默举起抄本,几乎戳到陈砚脸上,“这他妈是我的字!是我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写的!如果一切都是你的程序,这‘错误’是哪来的?!你倒是计算啊!格式化啊!”
陈砚沉默了。风雪在他身后嚎叫,星光在他头顶旋转。但他只是站着,金色的眼睛看着那行字,看着陈默,又似乎穿透了他们,看向某个遥远而混乱的源头。
那个完美的、全知的“参考答案”,被一个微小的、不该存在的“错误”,问住了。
倒计时早已归零,但什么也没发生。
陈默擦紧发烫的抄本,回头看了一眼凌霜,看了一眼林国栋和队员们。凌霜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枪口依旧稳定。林国栋抹了把脸,眼神从最初的崩溃,慢慢沉淀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研究员式的倔强——就算我是盆栽,我也要看看花盆底下到底埋的什么屎。
陈默的目光最后落回陈砚脸上。
“你不是答案。”陈默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你顶多……是一份出了错的问题。”
他转过身,背对那片诡异的星光和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
“我们回去。”他对所有人说。
“回哪儿?”凌霜问。
陈默看了一眼坐标,感受着指尖残留的灼痛,和心底那点怎么也掐不灭的冰凉火星。
“回一切开始出错的地方。”他顿了顿,看向队友们,声音里注入一种明确的、近乎挑衅的力量,“去把那个该死的‘错误’——”
“要么修好。”
“要么,传染给整个世界。”
<章末线索>
回到营地帐篷,煤油灯下,陈默用薄刃刀划开纸页夹层。指尖捏出的金属箔薄如蝉翼,映出自己潦草颤抖的字迹:
“……‘父爱’协议里,我多讲了一个关于笨鸟的睡前故事。协议里没有这段。”
“……回答‘祖先错误’时,那0.3秒延迟。我检索不到答案,但我‘感觉’我知道。”
“……青要山最深处,他们说埋着‘初代能源核心’。我‘觉得’,那里埋着的是第一个‘我’的尸体。或者,是第一个开始‘出错’的‘我’。”
“……如果你们看到这些,记住:完美的程序不会有多余的故事,不会有‘感觉’。错误,是病毒,也是希望。”
字迹在“希望”二字上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箔片。
陈默把冰凉的金属箔贴在心口。
所以,陈砚不是神。
他是一个在系统里卡bug卡出“感觉”来的、快要崩溃的……前辈。
帐篷外,风雪嚎叫。
陈默闭上眼。
现在,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bug开始的地方。
去把那个该死的“错误”——
要么修好。
要么,传染给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