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那天的太阳,亮得有点不讲道理。
舱门一开,光像一盆滚水泼在脸上,烫得人眼皮直跳。陈默眯着眼往下踩,靴底还没压实,声浪就糊了上来——不是仪器报警那种尖啸,是活人的、滚烫的嚎。航天城围墙外头,人脑袋攒得跟雨季蚂蚁窝似的,牌子举得树林一样。“破壁者牛X”、“华夏脊梁硬”,字写得歪七扭八,有个大哥直接把闺女画的“夔牛送福”贴硬纸板上,那牛角歪得快戳到云里,丑得理直气壮,在风里哗啦啦响,比什么庆功横幅都带劲。
凌霜跟在他后头半步,左臂新缠的纱布透出点淡红。她没看人群,目光扫过更远处田埂——一个扛锄头的老农,帽檐压得低,正仰着脖子看天,看的方向大概是月亮刚下去那地儿。老汉咧嘴一笑,脸上褶子堆起来,干净得像刚被春雨泡透的土坷垃。她嘴角那根常年绷着的线,几不可查地松了一毫。青要山替陈默挡刀子那会儿,她只觉得是任务;这会儿忽然嚼出点别的滋味——守护这词儿,沉的不是命,是这些破土而出的、热烘烘的活气儿。
“陈工!凌队!哎呦我的祖宗哎——!”
林国栋打指挥中心里头炮弹似的射出来,头发支棱着,眼镜吊在鼻尖上将坠未坠。他手里捏着一沓纸,挥舞得像战旗,跑近了能听见呼哧带喘里夹着笑。“数据!全球数据炸了!”他一把将纸拍在陈默怀里,有几张飘下去,落在还沾着太空尘的靴边,“执念消解率,97%!自杀率、冲突指数……全他娘的断崖式跳水!知道这像啥吗?像给一个高烧呓语的巨人,猛地灌下去一碗参汤,心脉‘咚’一声就擂鼓了!”
陈默弯腰捡纸,指尖刚碰上纸面——
嗡。
左手中指根那枚玉戒,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灼痛,顺着指骨一路窜到天灵盖。视网膜上,那面永远沉寂的光幕炸出一片耀眼的金色流火,字迹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姿态喷涌而出:
【检测到文明精神脉络产生‘韧性质变’!被动天赋‘文明底蕴’深度激活!】
【古籍密语学权限提升:可感知并引导‘民心印记’——山河为纸,血汗为墨,先民信念于此间长存。】
【关键提示:第三题《文明抉择》,非外物之劫,乃‘心海内战’。线索《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读如下——以亿兆民心为不破之盾,以一线道心为开刃之斧,斩尽内魔,方见真途。】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陈默低声咀嚼这八个字,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父亲笔记边角一句潦草批注,字迹力透纸背:“民心如长江大河,能载千秋航船,也能一夜决堤;道心如艄公手里那根舵,歪一丝,船就撞上山崖。”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航天城的穹顶,望向更辽远的地方,“原来是这样。窃火者学乖了,不来硬的,要来挖咱们的根。”
话音没掉地上,凌霜别在耳后的微型通讯器猛地爆出一串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滋滋”声。她脸色倏然一沉,按下接听键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讲。”
“凌队!出大事了!”猎豹小队队长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嘶哑变形,背景是呼啸的风和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呜咽的杂音,“全球!至少十七个点了!金字塔、复活节岛、马丘比丘……咱们的三星堆最邪门!都在往外‘吐’黑气!靠近的人全疯了,抱着头说看见最怕的东西!青铜大立人……它眼睛在冒光!黑气里头有窃火者的信号频率,他们在用这些老古董遗迹里面残留的‘念想’当引信,要把人心里头的恐惧全点炸了!”
陈默已经调出全球同步卫星图。十七个猩红的斑点,像被恶意钉在地球文明皮肤上的毒刺,均匀地散发着不祥的黑雾。玉戒银光扫过,每个红点上方都浮起一行扭曲的、仿佛用焦炭写就的古篆:“心魔引,乱民心,溃道心,文明自崩。”
“真他娘的……毒。”林国栋凑过来,倒抽一口凉气,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知道硬壳子啃不动,就专挑你心窝子最软那块下刀子!人心要是散了,乱了,恐惧成了瘟疫,就算手里握着歼星舰,也是个屁!”
“怕了?”陈默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眼底却像有熔岩在淌,“他们是不是忘了,论起在骨头里刻字、在血脉里留信,咱们是祖宗。”他指尖在终端上快速划动,调出一份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清单,上面罗列的不是坐标,而是名字: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杏坛、西安明城墙、青要山磁石矿心……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隐约牵动着磅礴而无形的“线”,与这片土地上无数生民的呼吸共鸣。“老祖宗把‘信’字,刻进山河了。现在,咱们就把这些‘信’,点醒。”
“怎么干?”凌霜已经转身,对着通讯器快速下达一连串简洁指令,猎豹小队成员的应答声短促有力。她左臂伤处的纱布,因动作又渗出一小片殷红。
“老林,”陈默语速快得像点射,“你带团队,立刻解析‘民心印记’的能量共振频率。用纯能水晶做增幅器,把咱们这些锚点的‘信力’,给我精准投送到全球每一个被黑气笼罩的角落。”
“凌霜,”他转向女战士,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块从青要山带出来、此刻温润中透着灼热的青铜片,不由分说塞进她没受伤的右手,“你守家。国内七大核心锚点,一个不能出事。这玩意儿和玉戒同根同源,能护着你,也能帮你把锚点的力量‘吼’出来。记住,民心这面盾,立住了,天就塌不下来。”
凌霜握住青铜片。冰凉的触感下,是汹涌的、与她血脉隐隐共鸣的力量。她看了一眼陈默,喉结上下动了动,所有复杂情绪最终压缩成三个砸在地上能出声的字:“活着回。”
陈默回头,正午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毛糙的金边,那笑容终于带了点真切的人气儿:“放心,宇宙重点班的报名费还没凑齐,阎王那儿没我的号。”
三星堆。
下午两三点光景,天光却晦暗得像暴雨前夜。祭祀坑周围,粘稠的、仿佛活物的黑气从地缝、从青铜器的锈蚀孔洞里汩汩涌出,翻滚着,发出类似油脂燃烧的哔剥声。原本肃穆的青铜大立人,此刻通体笼罩在一层污浊的乌光里,那双跨越三千年的空洞眼窝,正持续喷吐着令人心智摇荡的黑暗。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考古队员蜷缩在地,痛苦地抓挠着头盔,嘶吼声闷在面罩里:“孩子……我的孩子没了!”“错了……全算错了……完了……”“别过来!别过来啊——!”
陈默的脚刚踏上坑边颤抖的泥土,一股格外阴冷的黑气就像嗅到血腥的蚂蟥,瞬间缠了上来。
轰!
眼前不再是坑,是医院病房。消毒水味浓得呛鼻。父亲躺在惨白的床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老人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往他耳膜里敲:“默啊……别信命……要信……祖宗留下的……密码本……”画面真实得可怕,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窒息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单膝跪进泥里。
“人心惟危……”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握紧左拳,玉戒仿佛回应一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光,如同小型超新星诞生,将缠身的黑气狠狠撕裂、汽化!“可危到极处……便是‘信’的起点!”他吼出声,眼前闪过的却是航天城外那汉子举着的丑萌夔牛画,是林国栋熬夜算数据时嘴角干涸的咖啡渍,是凌霜挡在他身前时决绝的背影,是无数普通人在通讯恢复后,第一句问“家里人好吗”的颤音。
这些碎片,这些不堪的、温热的、属于人的琐碎,在这一刻沸腾了。
玉戒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如古磬初音。视网膜上,《尚书·大禹谟》的古老字句并非静止浮现,而是如瀑布奔流,每一个字都在跳跃、重组,闪烁着灵性的光芒。陈默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舌尖抵着上颚,将那句承载了数千年重量的箴言,一字一顿,送入风中: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大地脏腑的巨响传来。青铜大立人,那尊沉默三千年的巨像,剧烈地震动起来!附着其上的乌光如遇沸雪的毒疮,滋滋作响,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沉淀着岁月青绿的铜身。更惊人的是,那双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柔和而坚韧的银光,由弱渐强,最终稳定地、凝视般地亮起,仿佛沉睡的古神,于沧海桑田间,再一次睁开了守望的眼。
“以这山河为盾,护我薪火相传!”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越来越盛的银光中回荡,“以这千秋道心为斧,劈开一切心魔外道!”
玉戒的光芒彻底爆发,不再是束状,而是洪流,是潮汐,顺着苏醒的青铜大立人奔涌扩散。与此同时——
北京,故宫。太和殿金色琉璃瓦的缝隙间,毫无征兆地流淌出浓郁如实质的金光,沿着殿脊蔓延,勾勒出巍峨的龙形,仰首向天。
山东,曲阜。孔庙千年古柏的枝头,无数嫩绿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舒展,散发出宁静沁人的辉光,仿佛圣人诵读之声萦绕。
陕西,西安。明城墙厚重的青砖缝隙,渗出汩汩银浆般的光流,顺着城墙蜿蜒,将整座古城化作一条盘踞的、闪耀的巨龙。
河南,青要山。矿洞深处,所有磁石同时发出低沉共鸣,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以矿山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没入苍茫大地。
……
全球,凡华夏文明烙印所及之处,一处又一处“锚点”被唤醒。一道道或金或银或青的光柱冲天而起,无视物理距离,在星球同步轨道之上交织、汇聚,最终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地球的、温柔而坚韧的信念之网。
黑气在这张巨网的光芒照射下,如沸汤泼雪,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嘶叫,迅速消融。那些被心魔幻象折磨的人们,脸上的狰狞与恐惧渐渐褪去,眼神从浑浊恢复清明,茫然四顾,仿佛大梦初醒。三星堆坑边,一个年轻的考古队员颤巍巍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呆呆地望着那尊眼泛银光的青铜大立人,嘴唇哆嗦着:“活了……它……真的在看着我们……”
陈默站在祭祀坑中央,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铜锈味的浊气。玉戒的光芒徐徐收敛,变得温润内敛。他抬头,透过渐渐稀薄的黑气,看见阳光重新洒落,光柱中尘埃飞舞,竟有些刺眼。
视网膜上,光幕平静展开,流淌着鎏金般的字迹:
<考生:地球文明>
<成功诠释第三题真意,唤醒并统合‘山河民心’与‘传承道心’,以文明内在力量击溃‘心魔引’。>
<评价:于无声处听惊雷,于人心海内定乾坤。文明的强度,从不在于战舰的多寡,而在于众志成城时,那声足以震裂苍穹的‘信’念回响。>
<奖励:文明积分+5000>
<解锁:初代执笔人私人笔记(碎片5/7)-标题隐约为‘民心即天听,道心即人途’>
<解锁:第三题《文明抉择》完整解题框架——‘凝神聚魄,执中守一’>
<解锁:文明奇观‘三星堆青铜大立人’同步激活——获得恒定精神场‘道心守护’,可大幅度消弭针对文明集体的精神污染。>
<严重警告:侦测到‘窃火者’核心战斗集群,已突破柯伊伯带防御网,抵达太阳系边缘。其携带能量信号特征与‘湮灭级遗产科技:文明归零协议’相符。目标判定:彻底抹除地球所有文明锚点。>
<备注(来自监考官Oracle):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内外合击。你们证明了,某些变量确实难以用常规公式推导。准备好接受最后的‘综合测评’了么?>
通讯器里,传来凌霜的声音,带着激战后轻微的喘息,却有一股压不住的畅快:“国内锚点,全部稳住。黑气散了。干得漂亮,陈默。”
“还没到开庆功宴的时候。”陈默望向天空,目光似乎已穿越大气,直视那深邃星空尽头正在张开的、不祥的黑色裂隙,“正主儿带着拆迁队,到家门口了。”
“那就打。”凌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铿锵如铁,“盾在,斧在,人在。来多少,埋多少。”
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仿佛与血肉长在一起的玉戒。父亲的嘱托、先民的守望、亿万人的信念,此刻都在其中静静流淌。这不是负担,是力量,是根。
他对着虚空,也对着脚下这片坚实无比的土地,轻声说:
“不管来的是高维的考官,还是输红眼的赌徒。想断我们的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千山万水的重量:
“先问问这上下五千年,答不答应!”
<章末彩蛋·柯伊伯带外缘>
绝对的黑暗。连星光在这里都被稀释得近乎于无。
庞大的黑色舰队,如同潜伏在宇宙幕布后的巨兽群,悄无声息地悬停。它们的外壳非金非石,吸收着一切微弱的光线,形态狰狞,宛如从噩梦中直接打捞出的造物。
旗舰核心,惨白的光源下,窃火者首领盯着面前光屏上那颗被金色网络温柔包裹的蓝星。他掌中那团永不熄灭的惨白火焰,正剧烈地跳动着,映得他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嫉妒与暴怒。
“民心?道心?哈……哈哈……”他低笑起来,笑声干涩扭曲,“自欺欺人的把戏!文明的终点,只能是自毁!所有的团结,所有的信念,都会在绝对的力量和永恒的恐惧面前,碎成渣滓!”
身后,阴影中传来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首领,‘归零协议’主炮充能完毕,能量等级:临界。可随时执行‘锚点抹除’指令。”
“抹除?”首领缓缓转身,惨白火焰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鬼魅,“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启动‘文明观测镜’最高功率。我要让他们在最辉煌的信念网络展开时,‘亲眼’看着自己的守护神——那些所谓的锚点,一个一个,从历史中被‘擦掉’。让他们在希望最炽烈的时刻,品尝绝望的滋味。”
他伸出手指,隔着无垠虚空,虚点向地球,点向那片金色网络最明亮的几个节点。
“开火。”
无声无息,旗舰狰狞的主炮口,一点深邃到吞噬一切的黑暗开始凝聚,其周围的空间都为之微微扭曲。
倒计时,在冰冷的屏幕上无声跳动:
00:0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