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0:53:58

指挥中心食堂的小炒肉凉了,凝了一层白油。

陈默没动筷子。他盯着视网膜上那行字——“以星为棋,以文为兵”,指尖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捻着,捻得青铜片边缘都有些烫手了。青要山。又是青要山。上回挖磁石矿就觉得那地方邪性,不是闹鬼那种邪,是……怎么说呢,像走进一间老宅子,明明没人,却总觉得哪儿都有眼睛盯着你后背。

“魔怔了?”凌霜的声音从旁边斜插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挪了把椅子坐他对面,左臂纱布新换的,但渗血的速度快得有点吓人——这女人拆完线才三天。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掰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嚼得很慢,眼睛却钉在陈默脸上:“你瞳孔又开始泛金了。现在,立刻,告诉我怎么了。”

不是询问。是医嘱。

陈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脑子就“嗡”地一下——

砸进来一座山。

不是比喻。是真他娘的有座青要山,带着三千年前的日头、尘土和工匠的号子,一股脑塞进他颅骨里。烈日晒得后颈发疼,他(不,是陈渊)正站在山巅,手里攥着的青铜片烙铁似的烫。山下,赤膊的汉子们扛着比人还高的磁石,一步一顿地往上挪,汗水砸在石阶上“滋”一声就没了影。他们走的路不是直的,曲里拐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韵律上——陈默能听见,那韵律就藏在他血脉深处,此刻正跟着心跳一起撞。

“磁石为脉……”他无意识念叨出声,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划,“不是矿脉走向……是气脉。老林!”

林国栋正跟人争最后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一抖,肉掉回盘子:“干啥?我警告你陈默,庆功宴别谈工作——”

“青要山的磁石分布图,叠上《山海经·中山经》的记载,再叠上东汉《地形勘舆残卷》。”陈默语速快得像子弹,“我给你三个坐标,你现在算,它们的连线是不是一个……倒扣的北斗?”

林国栋愣住了。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那镜片上还沾着点辣椒油:“你喝假酒了?《山海经》那玩意能当——”

“算。”

就一个字。林国栋骂了句脏话,掏出平板开始戳。半分钟后,他抬头,脸色跟见了鬼似的:“四十七秒误差。按照现代地质模型,这误差得是……三千年地壳运动累积的?不对,等等——”他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如果磁石本身会微调位置……妈的,你祖宗是不是用了某种活体阵列技术?这玩意儿现在只存在于理论物理的疯人院论文里!”

指挥中心的警报就在这时候炸了。

不是“呜——呜——”那种,是短促、尖利、像玻璃被硬生生掐碎的“咔!咔!咔!”。主屏幕自动切换,青要山矿区的监控画面跳出来——黑雾,又是黑雾,但这次不一样。它们不是弥漫,是编织。像有只看不见的梭子,把雾气织成一张张扭曲的网,网眼处噼啪闪着紫黑色的电光,所过之处,工事的合金外墙跟纸糊似的被蚀穿。

“能量分解场。”凌霜已经站起来,右手按上耳麦,“猎豹小队,撤离所有非战斗人员,建立外围防线。别硬碰,那东西沾上就——”她顿了顿,“陈默,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陈默也站起来,眼前还有点发黑,是记忆残像。“那雾在找阵眼。青要山底下埋的不是磁石矿,是钥匙孔。瑶池的钥匙孔。”

“所以你更该待在这儿!”凌霜的声音拔高了,她很少这样,“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让你死?上次是归零协议,这次——”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陈默打断她,嘴角扯出个很难看的笑,“他们不用大炮,用绣花针。针尖对准的,就是锁眼。我不去,今天青要山塌了,明天就轮到三星堆,后天是昆仑……凌队,你觉得我能躲到什么时候?”

凌霜盯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此刻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肋骨都凸出来了:“跟紧我。落下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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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能把人脑子搅成浆糊。

陈默缩在舱门边,手指死死抠着青铜片。它在发烫,不,是在呼吸——一胀一缩,像颗微型的心脏。透过舷窗往下看,青要山已经看不清楚了,黑雾把它裹成了一颗腐烂的果子,只有几处防御工事的探照灯还在顽强地刺破黑暗,像扎进脓包里的针。

“高度三百,准备索降!”驾驶员吼。

凌霜第一个跳下去,绳子都没用,直接抓着起落架滑进浓雾。陈默咬了咬牙,跟上。失重感攫住胃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个荒诞的念头:陈渊当年布阵的时候,会不会也恐高?

落地,踩进及膝的黑雾里。那雾是活的,缠上来就往防护服的缝隙里钻,带着股地下三百米的阴湿霉味,还有一种更恶心的甜腥气——像放馊了的血。

“这边!”凌霜的声音从前面劈开雾气。她在开枪,但子弹打在雾里连个响都没有,直接被吞了。“妈的……能量吸收特性!陈默,阵眼在哪儿?”

陈默闭上眼。不,不是看,是听。血脉里那个三千年前的韵律越来越响,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耳膜上敲鼓。他跟着那鼓点走,深一脚浅一脚,绕过倒塌的工事,踩过碎成齑粉的磁石样本——

然后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片山壁,看着平平无奇,但鼓点在这里震得他牙关发颤。“就是这儿。”他伸手去摸岩石,触手冰凉,可下一秒,掌心贴上去的地方突然泛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纹。

“终于来了。”一个声音从雾里浮出来。

黑影。不止一个,七八个,从雾里析出,像墨水从水里凝聚成人形。领头那个没戴面罩,脸是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甚至有点慈眉善目,如果忽略他眼睛里那两簇惨白火苗的话。

“守钥人陈默。”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温和,“我们见过你祖父。很固执的老人,死的时候还攥着块玉佩,掰都掰不开。”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啊,说这个不合适。”男人摆摆手,像在闲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烛七’。陈烛大人麾下,第七执火者。今天来呢,没别的意思——”他指了指山壁,“这阵眼,我们守了三千年。从陈渊把它埋下去那天起,我们就等着有人来取钥匙。只不过,等的不是你们这些……叛徒的后裔。”

叛徒。又是这个词。

“陈烛是谁?”陈默问。他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意外。

“你不知道?”烛七挑了挑眉,随即恍然大悟,“哦,传承断得真干净。陈烛大人是陈渊的亲弟弟,初代守钥人的副手。”他往前走了两步,黑雾随着他的脚步翻涌,“也是第一个看穿你们这一脉天真的人。守钥人?呵,好听罢了。不过是给监考者当看门狗,一代代把自己熬干,还觉得光荣。”

“所以你们要毁掉阵眼。”陈默打断他,不想听更多煽动,“不让任何人拿到瑶池的钥匙。”

“聪明。”烛七鼓掌,掌声在雾里闷闷的,“钥匙不能给守钥人一脉。你们血脉里刻着‘忠诚’,是监考者最好的狗。我们要的,是让瑶池永远封闭,让这场考试……彻底作废。”

他抬手,掌心腾起一团苍白的火焰。火焰脱离手掌,飘向山壁,所过之处,岩石像蜡一样融化。

“凌队!”陈默吼。

凌霜没开枪。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她把枪插回枪套,然后从左腿战术绑带里,抽出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注射器。针筒是透明的,里面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

“烛七是吧?”她声音很冷,“知道这是什么吗?特种镇静剂,代号‘缚龙’。原本是给陈默准备的,防止他血脉暴走把自己烧成灰。”她拇指顶开保险,“你要再往前一步,我先让你体验一下,意识清醒但全身神经元集体罢工是什么感觉。”

烛七的动作停了。他盯着那管蓝色液体,脸上第一次露出警惕:“你不敢。这附近能量场紊乱,注射器万一炸了——”

“那就一起死。”凌霜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反正我的任务优先级第一条:保护陈默。第二条:如果他失控,我有权采取任何措施。”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觉得,你比血脉暴走更危险。”

僵持。

黑雾翻涌,探照灯的光柱在雾里切割出诡异的形状。陈默趁着这机会,把手完全按在山壁上。淡青色光纹顺着他手臂往上爬,皮肤下开始浮现金色的脉络——不是血丝,是更古老、更复杂的纹路,像电路,又像甲骨文。

记忆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画面,是触感。陈渊的手也按在这里,十指紧扣岩石,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他在哭。没有声音,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绝望的悲伤。为什么?阵眼不是成功了吗?为什么哭?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是骨头、是血液、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共振里捕捉到的残响:

“阿烛……回头……”

是陈渊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哥,错的是你。”另一个声音回应,年轻,冰冷,像淬过火的刀,“我会证明给你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陈默猛地睁眼。

他知道了。阵眼底下埋着的,不止是能量枢纽。还有陈渊的一段记忆——关于背叛,关于争执,关于兄弟反目的真相。

“烛七。”陈默开口,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共鸣而有些颤抖,“陈烛当年……是不是想用瑶池的钥匙,做别的事?不是打开考场,是……炸掉它?”

烛七的表情凝固了。

“你看见了?”他声音里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那就更不能留你了。”

苍白火焰暴涨!

但比火焰更快的,是一声奇怪的敲击声。

“铛、铛铛——铛——”

节奏很怪,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敲梆子?所有人,包括烛七,都下意识扭头。

声音来自矿道深处。一个老头,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蹲在一块半塌的磁石旁边,正用一把地质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岩石。他敲得很专注,甚至没抬头看这边剑拔弩张的局面。

猎豹小队的一个年轻队员突然低呼:“凌队,是那个不肯撤的老爷子!我们劝了三遍,他说……”

“他说什么?”凌霜盯着烛七,头也不回。

“说‘这山的石头在喊疼,我得给它顺顺气’。”

陈默心里一动。他想起刚落地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过这个背影,当时以为是撤退不及的矿工。

烛七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

老头终于抬起头。一张被岁月和矿尘刻满沟壑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我姓陈。家谱上排第七十三代,旁支。”他看向陈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按辈分,你这后生……得叫我声‘七叔公’。”

陈默愣住了。血脉里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不是陈渊那种悲怆的共鸣,是更温暖、更绵长的……归属感。这支血脉,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七叔公,”他听见自己问,“这调子是……”

“《镇山谣》。”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三星堆出土的那支骨笛,吹的就是这个。我爷爷说,当年埋阵眼的先人留了话:万一锁眼被人动了歪心思,就敲这曲子。石头听了,自己知道该干啥。”

他话音刚落,整座青要山嗡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共振。所有散落的磁石,无论大小,无论完整还是破碎,全部开始嗡嗡作响。淡青色的光从每一块磁石里渗出,在空中交织,不是网,是脉络——一座山的能量脉络,此刻被一支三千年前的歌谣唤醒。

烛七的苍白火焰撞上光脉,像雪泼进烙铁,“嗤”一声就没了。

“撤!”烛七当机立断,黑影们迅速雾化消散。临走前,他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钥匙孔我们守不住了。但陈默,记住——陈渊当年哭着埋下的东西,未必是你想看到的答案。”

黑雾散尽。阳光重新刺破云层,砸在满目疮痍的山谷里。

凌霜还握着那管“缚龙”,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慢慢松开,把注射器塞回绑带,然后走到陈默面前,什么也没说,抬手——

给了他一耳光。

不重,但很脆。

陈默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从没在凌霜眼里见过那种神情。不是愤怒,是后怕。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这一下,”凌霜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是打给你刚才那个眼神的。‘大不了同归于尽’?陈默,你祖父拼了命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学他。”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凌霜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很快握紧了拳,转身,对着通讯器:“猎豹小队,收队。清理战场,统计伤亡。”

陈默捂着半边脸,看向七叔公。老头已经蹲回去,继续敲他那块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视网膜上,光幕悄无声息地展开:

【考生:地球文明(守钥人陈默)】

【成功抵御窃火者突袭,稳固青要山阵眼。】

【评价:钥匙孔已确认。但开锁之前,你看到了锁匠的眼泪。】

【奖励:文明积分+5000】

【解锁:守钥人血脉能力·地脉共鸣(初级)】

【解锁:家族档案·卷二(陈渊与陈烛:分裂之始)】

【特殊提示(来自监考官Oracle):兄弟阋墙的剧本,在无数考场重复上演。有趣的是,赢家未必总是对的。钥匙在瑶池,答案在血里。你准备好面对哪个?】

陈默关掉光幕。他走到七叔公身边,蹲下。

“七叔公,”他问,“《镇山谣》……完整版,您会吗?”

老头敲石头的动作停了。他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陈默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会。”他说,“但学了这曲子,就等于接过了守山的担子。一辈子,离不了这儿。你愿意?”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远处,山谷尽头,云层破开一道缝隙,月光提前漏了下来,冷冷地照着这片刚经历过争夺的土地。

然后他点了点头。

“学。”

老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他抓起陈默的手,把地质锤塞进他手里,粗糙的老茧磨着年轻人还没长茧的皮肤。

“那就听着。”他说,“第一句是这么敲的——铛、铛——记住了,这不是敲石头。”

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是敲给山听的心跳。”

直升机返航的轰鸣声里,陈默靠着舱壁睡着了。他梦见陈渊和陈烛并肩站在青要山巅,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把钥匙,一把银白,一把漆黑。他们同时把钥匙插进山体,然后对视,笑了。

山体裂开,里面没有光。

只有无边的、沉默的黑暗。

<章末彩蛋>

陈默口袋里,那枚一直安静的战国龙形玉佩,在月光透过舷窗照进来的瞬间,突然自己滚烫。

他惊醒,摸出来一看——

玉佩内侧,那道原本模糊的裂痕,此刻清晰地显现出两个字:

“勿入”。

字迹狰狞,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痕迹。

而几乎同时,视网膜上,系统的光幕自行弹出,Oracle那行鎏金字迹在闪烁:

【瑶池的门已为你点亮。期待见面,考生陈默。】

两句话。

一个来自血,一个来自系统。

一个说“勿入”,一个说“期待”。

陈默攥紧玉佩,烫得掌心发疼。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基地灯光,忽然觉得——

这条路,比他想的,还要深。

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