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0:54:05

凌晨三点,实验室的紫外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垂死的蜜蜂。

陈默没开主灯。他就着那点惨白的光,把玉佩举到眼前——不是看,是听。指尖拂过“勿入”那两个字的刻痕时,耳朵里嗡地炸开一片哭喊。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狠的东西,直接往脑仁里钻:金属刮骨头的咯吱声、血泡在喉咙里破裂的咕噜声、还有……指甲抠进玉石缝里,硬生生掰断的脆响。

“别去……”

他手一抖,玉佩差点脱手。回头,实验室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

不是幻听。是血在说话。

祖父咽气前攥着这玩意儿,枯柴似的手指扣进龙纹凹槽,扣得指甲翻起来都不撒手。当时陈默十六岁,只当老人疼糊涂了。现在他懂了——那不是疼,是警告。用最后那点体温烙进去的警告。

门突然被推开。凌霜站在门口,没进来,就倚着门框,左臂纱布又渗血了,暗红色晕开一小片,像朵开败了的花。

“心率报警。”她晃了晃手机屏幕,“医疗组说你生命体征‘像坐过山车’。建议卧床,禁止情绪波动。”顿了顿,补一句,“尤其是半夜摸祖宗遗物这种事儿。”

陈默把玉佩攥进掌心。玉还是烫的,烫得他掌纹都在跳。“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祖父……在给我刻墓志铭。”

凌霜没接话。她走进来,步子很轻,轻得不像个穿作战靴的人。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啪地拍在实验台上——是枚叠成三角的护身符,红布褪色褪得发白,上面金线绣的“平安”俩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绊倒人。

“七叔公托人送来的。”她说,“老头原话:‘陈家崽子上昆仑,得挂这个。当年他祖宗就是没挂,才把命丢那儿了。’”

陈默盯着那红三角。太丑了,丑得有种理直气壮的诚恳。

“他还说什么了?”

“说昆仑的石头会哭。”凌霜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还说……要是听见哭声,别心软。那不是哭给你听的,是哭给三千年前某个蠢货听的。”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黑暗里,攥着玉佩,攥着护身符,攥着两代人的执念。直到视网膜上光幕自动弹开——不是系统提示,是张图。青要山的能量拓扑在左,昆仑的地磁异常点在右,中间连着条淡金色的线,细得随时会断。

线的一端,有个小光点在闪。频率和他心跳一模一样。

登机前十分钟,凌霜把陈默拽到机库角落。

“手伸出来。”

陈默伸左手。她抓住,不是握,是掰开手指,往掌心塞了个冰凉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个老式怀表,黄铜壳子磨得能照见人模糊的脸。

“我爷爷的。”凌霜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像在跟机库顶棚说话,“抗美援朝那会儿,他从美军尸体上扒的。走之前跟我说,要是哪天得去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就带上这个。”

陈默翻开表盖。里面没照片,刻了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时间换什么。”

“凌霜——”

“别问。”她打断他,终于转回视线,眼神硬邦邦的,“我就是告诉你,我爷爷那辈人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你浪费在‘我该不该去’这种破问题上的。”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牙疼,“赶紧决定。油钱很贵。”

她走了。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节奏稳得让人心慌。

陈默低头看怀表。秒针在走,走得很慢,慢得不像这个世纪的东西。

林国栋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眼镜片上全是指纹,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架。“我算出来了!”他举着平板,屏幕光映得脸发青,“昆仑那处能量源——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埋进去的,埋了不止一层,像……像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最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国栋推了推眼镜,手在抖,“但我爹的考古笔记里提过一句,就一句,写在他失踪前三天:‘昆仑有匠,非神非人,以身为祭,镇山千年。’”他深吸一口气,“陈默,你祖宗可能……不是一个人在干活。”

直升机起飞时,陈默把护身符挂脖子上,怀表塞进内袋,玉佩贴肉放着。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冰的、铜的、烫的,硌得他胸口发闷。

凌霜坐他对面,检查枪械,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查完了,她突然抬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一副‘老子命不久矣所以都让开’的德行。”她拉枪栓,咔哒一声,“我爷爷那辈人,明知下一秒可能死,照样啃炒面照样说笑话。你这还没死呢,丧气话倒是一箩筐。”

陈默张了张嘴。

“闭嘴。”凌霜扭脸看窗外,“听着烦。”

昆仑山口的风像刀子,专挑骨头缝里钻。

069遗址的入口藏在冰裂缝里,被几十年的积雪埋得只剩道缝。工程队用热熔枪切冰,冰化成水又瞬间冻住,在探照灯下亮晶晶的,像条通往怪兽胃囊的食道。

陈默第一个下去。

不是勇敢,是那地方在叫他——不是声音,是种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的引力。越往下,玉佩越烫,烫得他怀疑皮肤是不是已经焦了。岩壁上开始出现刻痕,不是文字,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道划痕、一个圆圈、几条交叉的线……像小孩的涂鸦,但每道痕迹里都渗着暗红色,三千年了还没褪干净。

“是血。”林国栋在后面喘着粗气,手指小心翼翼抚过一道刻痕,“混合了朱砂和……人血。古代祭祀常用这法子,让仪式‘活’过来。”

“祭祀谁?”

“不知道。但你看这些图案——”林国栋打开紫外线手电,岩壁瞬间活了: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连成一片,勾勒出无数个小小的人形,全都跪着,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什么东西。

捧着的,正是玉佩的龙纹。

陈默突然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种更深的东西——好像他这辈子走过的每一步,早被三千年前的这群人捧在手里,等他来取。

通道尽头是座殿。

说殿也不准确,更像巨兽的胸腔:肋骨似的石梁从穹顶垂下,地面刻着副巨大的星图,星子用不知名矿物镶嵌,在头灯光下幽幽地泛着青光。正中央是根盘龙柱,龙身缠得很紧,鳞片片片炸开,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柱顶空着。

什么都没有。

“钥匙呢?”猎豹小队的队员压低声音问。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柱前,伸手摸龙身。指尖触到的瞬间,整根柱嗡地震了一下——不是震动,是呻吟。低沉的、从地心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七叔公说得对,石头真会哭。不是一种哭声,是千百种:女人的抽泣、孩子的嚎啕、老人嘶哑的干咳……还有工匠凿石头时,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顺着柱身爬上来,钻进他骨头里。

“陈默?”凌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没应。他仰头看柱顶那片空洞的黑暗,突然明白了——钥匙不在这儿。从来就不在。

钥匙是他们。

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守钥人,每一滴洒在这儿的血,每一次听见哭声却没回头的决心——这些才是钥匙。一代代人用命夯出来的、活的钥匙。

殿里突然亮了。

不是灯,是岩壁上那些血刻的图案,一道接一道泛起金光。光沿着星图的轨迹流淌,最后全部汇向盘龙柱。龙眼猛地睁开——不是石头的,是真实的、湿润的、透着无尽悲哀的眼睛。

它看着陈默。

开口说话。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分不清男女,只有沧海桑田的重量:

【第七十三代守钥人陈默】

【你携带了三件信物:祖宗的警告、旁支的祝福、外人的时间】

【符合复合认证条件】

【现在选择】

柱身裂开一道缝。不是裂缝,是门。门里浮出两团光:一团漆黑如墨,一团银白如月。

【取“镇厄”,混沌永封,瑶池永闭,文明停滞,你可活到寿终正寝】

【取“启明”,瑶池洞开,混沌苏醒,文明进化,你余寿不过三年】

光幕在视网膜上弹出倒计时:

179、178、177……

凌霜突然拔枪,不是对准柱子,是对准陈默身后某个阴影:“出来。”

阴影动了动。

烛七走出来,没带手下,就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疲惫。他看了眼柱顶的两团光,笑了,笑得像在哭:“我就知道陈渊那老东西会留这手。给后人选择?狗屁。他根本是没勇气自己选。”

陈默没回头:“你爷爷的爷爷,是不是也站在这儿选过?”

烛七愣了一下。

“选错了,对吧?”陈默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所以你们恨我们这一脉。不是恨我们守钥,是恨我们……每次都能选对。”

“对?”烛七突然提高音量,回声在殿里撞来撞去,“什么叫对?让我祖宗选镇厄钥,封了混沌,结果呢?他那支文明困死在地球上,慢慢烂掉!而你们这些选启明的——”他指着陈默,手指在抖,“一代代去瑶池送死!死了还要在族谱上记一笔‘光荣牺牲’!光荣个屁!就是蠢!被监考者当狗遛的蠢!”

倒计时跳到150。

凌霜的枪口稳稳对着烛七太阳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我不往前。”烛七举起双手,动作慢得像在投降,“我今天来,是送礼的。”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是个青铜匣子,巴掌大,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陈默捡起来。匣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没有钥匙,只有张帛书,字迹娟秀得不像男人写的:

“阿渊,若你后人至此,替我说声对不起。我不该逼你选。有些路,本就该一个人走。——烛”

信纸底下,压着缕头发。灰白色,用红线仔细扎着。

陈默抬头看烛七。

“我祖宗的。”烛七别过脸,“他临死前剪下来的,说万一陈家还有明白人,就给这个。当个……念想。”

殿里静得只剩倒计时的滴答声。

120、119、118……

陈默把头发放回匣子,盖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他走到盘龙柱前,没碰那两团光,而是把手掌整个按在龙眼上。

“我不选。”

龙眼眨了眨。

【规则要求必须选择】

“规则是你定的。”陈默说,掌心金色血丝顺龙鳞缝隙往里钻,“那我就改规则。”

血越流越多,柱身开始震颤。星图上的光疯狂流转,那些跪拜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转向陈默,伸出虚无的手。

烛七脸色变了:“你疯了?!强行改契约会被反噬——”

“那就反噬。”陈默咬着牙,血从嘴角溢出来,“我爷爷选过,我爹选过,我祖宗十八代都选过。轮到我了——”他嘶吼出声,声音在殿里炸开:

“我要两个都拿!”

金光炸裂。

不是温柔的光,是暴力的、撕碎一切的光。盘龙柱咔嚓裂开,两团光球被硬生生扯出来,砸进陈默胸口。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骨头碎了几根不知道,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倒计时停了。

停在001。

光幕重新浮现,字迹歪歪扭扭,像系统也懵了:

【……协议冲突……重新计算……】

【守钥人陈默,强行绑定双钥】

【代价核算中……】

【寿命扣除:41年(剩余:3年7个月)】

【血脉负荷:永久性损伤(不可逆)】

【解锁权限:瑶池全通道(有效期:至死亡)】

陈默躺在地上,眼前发黑,但咧嘴笑了。

凌霜冲过来,不是扶他,是揪着他领子把他拎起来:“三年七个月?!你他妈——”

“够用了。”陈默咳出一口血,血里金点子闪闪发亮,“瑶池三年,够我把该弄明白的都弄明白。”

林国栋扑到柱前,看着裂开的柱身里面——那不是实心的,是空腔,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青铜简,每一片都刻着名字。最上面那片,刻着“陈渊”。往下翻,“陈烛”那片被划掉了,用红漆打了个叉。

再往下,是空白。

等着刻上“陈默”。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孔。”林国栋声音发颤,“用名字当钥匙……一代代人把命填进去,才能拧开下一道门……”

烛七还站在阴影里,没走。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眼睛是红的。

“我会守住混沌之门。”他说,“在你从瑶池回来之前,不让它醒。这算……替我祖宗还债。”

他走了,没入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陈默靠着岩壁,怀里两团光慢慢沉进皮肤,在胸口留下两道印记:一道黑,一道白,像阴阳鱼。

凌霜蹲下来,扯开他衣领看伤口,手在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疼吗?”

“疼死了。”陈默实话实说,“比我想的疼。”

“活该。”她骂,却从医疗包里翻出绷带,动作粗鲁地给他包扎,缠得紧得要命,“三年七个月。一天都不能少,听见没?少一天我追到阎王殿揍你。”

陈默想笑,一笑肋骨就疼。他扭头看林国栋:“那些青铜简……能拓下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

“那就拓。”陈默闭上眼睛,“把每个名字都拓下来,带出去。他们不该只留在这儿。”

殿外传来工程队的呼喊,说暴风雪要来了,得赶紧撤。

凌霜把陈默架起来,一半身子撑着他重量。往外走时,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盘龙柱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那些跪拜的人影重新浮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俯身叩首。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直升机上,陈默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玉佩又发烫了。

这次不是警告,是段破碎的影像:

陈渊和陈烛并肩站在瑶池入口——不是昆仑这种地下洞穴,是片他从未见过的、铺满水晶的地面,头顶是流转的星海。陈烛手里拿着启明钥,笑得很开心,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哥,我就说能成!咱们一起进去,把监考者的桌子掀了!”

陈渊没笑。他看着弟弟,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然后影像断了。

最后一帧,是陈渊的嘴唇在动,没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快跑。”

陈默猛地睁开眼。

机舱外,暴风雪呼啸而过,昆仑山脉在夜色里蜷成巨兽的脊背。怀表在口袋里滴答走,护身符贴着胸口,玉佩还是烫的。

三年七个月。

他摸了摸胸口那两道印记。一冷一热,像两颗不甘寂寞的心脏,在他皮肤底下悄悄跳动。

<章末钩子>:

回到基地第三天,陈默收到个匿名包裹。

里面没信,只有张老照片——黑白照,边角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军人,勾肩搭背笑得见牙不见眼。背面用钢笔写着:“1953年,昆仑测绘队留念。”

陈默盯着左边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是他祖父。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还没那么多皱纹,眼睛亮得像星。

而右边那个人……

他翻出烛七扔给他的青铜匣子,取出那缕灰白头发,比对着照片看了又看。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弧。

照片背面还有行小字,写得匆忙,墨水都洇开了:

“陈哥,咱发现的这东西不对劲。它好像在……记录我们。等我从069回来,得好好聊聊。——阿烛”

落款日期:1962年7月15日。

资料显示,069工程永久性封闭,正是在1962年8月。

而陈默的祖父,从此再没提过“昆仑”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