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陈默指尖下的黑白照片微微发烫。
祖父年轻的脸在泛黄相纸上笑着,背景是昆仑山永不消散的雾。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边缘——那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半侧着身,眉眼与祖父七分相似,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是祖父从未提过的弟弟,陈烛。
“阿烛……”陈默喉结滚动。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视网膜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金斑。剧痛从骨髓里钻出来——双钥绑定的后遗症,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凶。他闷哼一声,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就在这撕裂般的痛楚中,影像硬生生挤进脑海:
六二年冬,昆仑山腹地。风雪如刀。
年轻的祖父站在编号069的洞口,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紧攥的玉佩泛着微弱青光。洞口深处,阿烛背着鼓囊囊的装备包,回头笑了笑。风雪太大,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口型——
“哥,这回我走前面。”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祖父没动。一滴水珠砸在雪地上,迅速凝成冰晶。
“不是选……”陈默咬紧牙关,压住喉咙口翻涌的腥甜,“是没得选。”
林国栋送来的拓片集最后一页,粘着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字迹狂乱:「混沌非死物,乃活气,渗岩脉如血行。069非门,乃疮口。我守此,兄勿念——烛」
血脉纯度不够的阿烛,用命堵住了混沌泄漏的“疮口”。
门被无声推开。凌霜走进来,左臂绷带下隐约透出血迹。她没说话,将一只旧搪瓷杯放在桌上,红字“昆仑测绘队”已褪成淡粉。
“医疗组配的。”她声音很平,“压血腥味。”
陈默没碰杯子。他翻动拓片,纸张哗哗作响。忽然,胸口玉佩骤然大烫!
几乎同时——
呜——!!!
基地警报以最高频级撕裂夜空!不是寻常的入侵警报,而是代表“规则级异常”的连续短促尖啸!
“他们来了!”林国栋撞开门,眼镜滑到鼻尖,“外围防御层被某种力场侵蚀!不是物理攻击,是……是空间本身在扭曲!”
窗外,景象诡谲。
黑沉沉的机甲群如墓碑林立,沉默推进。领头机甲顶部,烛七屹立风中,手中青铜小鼎蒸腾着粘稠的黑雾。那黑雾不升反沉,触地即渗,水泥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粉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扩音器将烛七的声音扭曲成怪诞的腔调:“陈默!交出双钥权限!你以为绑定就安全?守钥人的血脉,是混沌最渴求的坐标!你祖父陈渊当年就是太天真——”
“我祖父没说的话,都在这。”
陈默起身,一步步走向广场。风灌进领口,冰冷刺骨。金色纹路不受控地从颈侧蔓延至下颌,如活物脉动。
他扬起手中拓片集:“阿烛用命换来的‘诊断书’!混沌‘食念’,以众生贪嗔痴为薪柴——你们喂养它三千年恨意,养出了怪物。”
最后一句,他以古语吼出。音节拗口苍凉,却引动周身金光轰然爆发!
不是温和流淌,而是炸裂!
炽烈金芒自他胸腔迸射,如利剑刺穿夜幕。侵蚀地面的黑雾触之即溃,发出刺耳尖啸。青铜鼎内黑气被无形之力攫住,强行拽上半空,翻滚凝聚,化作一团不断畸变的庞大暗影。无数触须状能量流狂舞,核心处一点暗红幽光,如恶毒眼瞳。
它“嘶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污染波段,混杂着无数绝望嘶喊与癫狂碎语。
“凌霜——阵列启动!”
信号弹尖啸升空。
下一瞬,大地震颤!基地四周,七十二道湛蓝光柱破土而出,并非直射,而是沿着玄奥弧线交织攀升,于空中编织成一张笼罩全场的巨网——轨迹正是青铜简上“万民跪拜”图纹的立体演化!
林国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喘息中带着亢奋:“地磁共鸣阵列·改!‘星轨镇煞’模式——能量输出稳定!”
光网压下,如天穹倒扣,将暗影死死禁锢!暗影疯狂挣扎,触须抽打光网,炸开漫天能量碎屑。
陈默奔跑。
每一步,嘴角溢出的金色血沫便多一分。双钥印记在掌心灼烧,几乎烙穿皮肉。他冲向光网中心,纵身跃起,染血的手掌狠狠按向暗影那点暗红核心——
触!
世界骤静。
所有声音、色彩、感知,拧成一股狂暴洪流,顺手臂蛮横冲入意识海。他“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被囚禁的暴怒、被豢养的怨毒……以及,最深处一丝几乎湮灭的、对“光”的茫然渴望。
“……你也疼过?”陈默的意识在洪流中飘摇。他死死固守灵台一点清明,将血脉中的“敕令”混着自己的意志,反向灌入!
“以此血为契!以此念为疆!”
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刹那清醒。混着金光的鲜血喷溅在暗红核心上。
“混沌归序——镇!”
暗影剧烈颤抖!
外层黑雾如剥落的痂皮,片片剥离、消散。露出内里玉质般的莹白身躯——龙首、麟身、金瞳。狂舞触须收束为健壮四肢,覆盖细密银鳞。它伏低身躯,头颅温顺垂下,轻轻蹭了蹭陈默染血的手背。
【契成·灵兽归位】
【代号:白泽(净化态)】
【血脉负荷:重度(余寿估算:42个月)】
【上古遗馈解锁:混沌熔炉(可将规则污染转化为可控能源)】
烛七站在残破机甲上,目睹这一幕。他脸上肌肉抽搐,最终爆发出一阵嘶哑惨笑:“陈渊封不住……我祖宗控不了……你凭什么……凭什么啊!”
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住陈默,眼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你赢了这场。但瑶池里等你的,不是奖杯——是监考席。你以为自己是考生?错了……你我皆在考卷之上!”
凌霜带队控制残局。烛七被押下前,最后回望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吐出两字:
“小心。”
最高领导通讯接入,声音沉肃如铁:“陈默同志,立刻准备。登月计划提前至七十二小时内。瑶池,必须由我们第一个开启。”
陈默抬头。夜空不知何时澄澈如洗,月球悬于天际,清辉冷冽。
他仿佛看见祖父与阿烛并肩站在那片水晶般的大地上,朝他挥手。
“明白。”他哑声回应。
就在这时,匍匐于地的白泽忽然昂首,对月发出一声悠长低鸣。那声音里没有戾气,只有深沉的、近乎悲伤的共鸣。
陈默胸口双钥印记骤然滚烫!
视野剧烈闪烁,噪点狂舞。在彻底失焦前,几行扭曲的金色文字强行刻入视网膜:
【协议呼叫:考生073(陈默)】
【考场:瑶池(月球·背面)】
【最后入场时限:92地球时】
【缺席后果:所属文明资格·永久注销】
【附注:监考席上有未合拢的笔记,墨水痕犹新。笔迹识别——陈渊。】
视觉恢复。烫感退去,只剩冰凉的虚脱。
林国栋激动的声音撞进通讯频道:“陈默!拓片角落!阿烛画了你玉佩的图样,旁边有小字——‘监考者的眼睛嵌于瑶池星图,祂始终注视……’后面字迹模糊!”
陈默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着金血的手。
四十二个月。
一本未合拢的笔记。
一双嵌在星图里的眼睛。
他驯服了混沌,却也撕开了更深邃的帷幕。
<章末线索>:
白泽忽然靠近,巨大的头颅低垂,金色眼瞳静静凝视陈默。然后,它微微张口——
并非攻击,而是展露。
在它咽喉深处,舌根上方,一个模糊的烙印与血肉长在一起。图案清晰可辨:
燃烧的火炬,被断裂的锁链缠绕。
窃火者徽记。
白泽合拢嘴,恢复温顺姿态,仿佛从未展示过什么。
陈默血液骤冷。
如果白泽体内早有窃火者烙印,那意味着什么?是烛七一脉曾试图控制它留下的后门?还是说……这烙印本身,就是“考题”预设的陷阱标记?
更令他脊背生寒的是,系统光幕再次泛起涟漪。几行半透明小字,如浮水印般显现在考场通知下方:
【考场补充条款(隐藏)】
…禁止携带‘外源性规则造物’入场…
…违例者视为‘污染源’,执行净化程序…
净化。
陈默目光落回白泽身上。
这柄刚获得的、可能扭转文明命运的利器,按此条款,是否正是“外源性规则造物”?一个从一开始就为所有试图携带“遗产”赴考的文明准备的……诱饵式考题?
月光冰冷。
视野角落,倒计时无声跳动:
91:5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