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0:54:21

指腹下的鳞片温得有点烫人。

陈默能摸到那个烙印——就在白泽喉管靠下的位置,随着呼吸一凸一凹,像块长在肉里的老树根。他按下去的时候,白泽整个身子缩了缩,喉咙里挤出点呜咽,那双金眼睛抬起来看他,湿漉漉的,映着应急灯惨白的光。妈的,这玩意儿知道自己成了个麻烦。

它把脑袋往陈默膝盖上拱,鼻息喷出来带着股奇怪的草木香,硬是把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冲淡了些。陈默没动,就盯着掌下那处凹凸。

“它不是污染源。”

凌霜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平得像块钢板。她已经换过绷带了,新敷料底下渗着紫不拉几的药水痕。“医疗组刚出的结果,”她走过来,军靴底磕在地板上梆梆响,“它基因链里有段人类染色体——跟你玉佩上残留的痕迹,完全对得上。”

陈默指尖顿住了。

祖父笔记里那句快被翻烂的话突然往脑子里蹦:「守钥者与灵,非主仆,乃骨血同脉。」

骨血同脉。

视网膜角落里,倒计时还在跳:91:37:12。那行“净化程序”的小字刺得他眼珠子疼。阿烛用命堵在069洞口就为护住的东西,现在要因为一句破规则,在去瑶池的前夜被抹掉?

“——混沌是活气!白泽是装活气的‘罐子’,不是被造出来的‘玩意儿’!”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林国栋抱着一摞快散架的古籍冲进来,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他哗啦把书摊在操作台上,纸页翻飞的声儿脆得吓人。“看这儿!《昆仑灵契考》!上古有‘血契’的法子——守钥人拿血脉当引子,能把灵物拽进自己的规则体系里!”他手指戳着书页上一幅复杂的符文图,墨迹都晕开了,“瞧见没?契成了,灵印入骨,脉通则规则共生!白泽要是成了你血脉的一部分,那破条款还管得着?”

书页正中,龙形玉佩的图样清晰得扎眼。

陈默刚想开口——

轰——!!!

整个基地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某种更恶心的、像有东西在啃地基的震颤。防御层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远处传来爆炸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通讯频道瞬间炸了:

“西南角!防御壁穿了!”

“是蚀骨兽!它们在吞能量核心——操!拦不住!”

“能量读数暴跌!陈顾问!核心撑不住十分钟!”

窗外,黑潮来了。

那些玩意儿根本谈不上什么形态——就是一滩滩会动的、粘稠的黑雾,碰哪儿哪儿就滋滋冒烟,水泥地、合金板、防护罩,跟见了太阳的雪似的化开。领头的那只额头上,窃火者徽记烧得忽明忽暗,在黑雾里像只恶心的眼睛。

烛七想逼他们放弃白泽。

陈默站起来,胸口玉佩烫得像要烧穿衣服。不是预警,是共鸣——白泽喉间那个烙印开始闪红光,一闪一闪,跟心跳似的越来越快。

“它们冲白泽来的。”凌霜已经拔了离子刃,蓝光在昏暗里划开一道冷弧,“蚀骨兽吃规则能量,白泽对它们来说……是满汉全席。”

她话音没落,第一只蚀骨兽已经撕开残破的防御网扑进来。凌霜反手一刀劈过去,蓝光切进黑雾,雾气嘶啦散开——可下一秒又蠕动着聚拢,只是淡了点。

“杀不死!”凌霜声音绷紧了,“只能耗!”

陈默看着脚边的白泽。它没跑,就趴在那儿,金眼睛死死盯着他,等一个决定。

放弃它,蚀骨兽会散。可阿烛死在昆仑山风雪里,就为了让他今天亲手把这东西送进兽嘴?

带走它,整个基地可能陪葬。九十小时后,谁去瑶池?谁看那本没合拢的笔记?

林国栋还在频道里吼,杂音刺耳:“陈默!能量管线过载了!必须切断白泽和核心的连接!现在!”

“切断连接,”凌霜一刀劈开两只扑上来的黑影,喘着粗气,“它活不过三秒。”

陈默没闭眼。

他盯着白泽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祖父站在风雪里背挺得笔直,阿烛回头说“哥,这回我走前面”,玉佩在掌心里烫,系统冷冰冰的提示音,还有烛七最后那个嘶哑的笑:“你以为自己是考生?错了……你我皆在考卷之上!”

考卷。

去他妈的考卷。

他猛地弯腰,不是咬舌尖——那太文明了。他抓起胸前的玉佩,边缘锋利得像刀,狠狠摁进早就布满金色血丝的掌心旧伤里!

既然要流血,就流在最疼的地方。

“以守钥人第七十三代陈默之名——”

金血涌出来,顺着玉佩纹路往下淌,滴在白泽喉间那个闪烁的烙印上。血渗进去了。不是覆盖,是吞噬——金色像活过来的藤蔓,顺着烙印的沟壑疯长,钻进皮肉,缠上骨骼。

白泽发出一声长鸣。

不是兽吼,是某种更古老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从岩层裂缝里挤出来的共鸣。金光从它每一片鳞甲下炸开,不是温和的包裹,是刺穿。原本温顺的轮廓在光芒里扭曲、拉长、重塑——龙首昂起,麟身覆上细密的银鳞,那些狂舞的黑雾触须收束成健壮的四肢,蹄下踏着若有若无的云气。

但变化最大的,是规则。

蚀骨兽扑到金光边缘,没像之前那样消散,而是凝固了。黑雾般的躯体上,浮现出灰败的、龟裂的纹路——跟阿烛拓片里“疮口”的记载一模一样。金光不是在摧毁,是在修复,强行把这些扭曲的规则造物,“缝合”回它们原本该有的、无害的能量粒子状态。

“规则……反噬?”林国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陈默!你干了什么?!蚀骨兽的能量在被逆向解析!”

陈默没回答。

疼。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烧到心脏,像有烙铁在血管里犁。金色纹路不受控地爬满脖颈,皮肤下面有什么在跳动,突突的,随时要炸开。他能感觉到白泽——不,不止是感觉,是共享。白泽的恐惧、依赖、还有喉咙里那个烙印残留的、针扎似的隐痛,全涌进他意识里。

混在一起。

血契成了。

他腿一软,单膝跪下去,手掌撑地。金色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没晕开,反而凝成一颗颗小米粒大的金砂。

凌霜冲过来扶他,手刚碰到他肩膀就缩了一下——烫。陈默抬头,瞳孔里金色还没褪,看人时有种非人的冷冽。

“没事。”他声音哑得厉害,“它……是我们这边的了。”

倒地的蚀骨兽已经化成一滩滩灰烬,风一吹就散。基地警报停了,应急灯换回平常的白光,只是空气里还飘着股焦糊味。

林国栋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脸上却亮得吓人:“成功了……真成功了!陈默你看系统!条款变了!”

陈默眼前,那行“禁止携带外源性规则造物”的小字像被水洗过一样淡去。新的提示浮出来,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勉强拼凑出来的:

【守钥人血脉契约认证通过】

【灵物‘白泽’重分类:内源性规则共生体(绑定者:陈默)】

【准入许可已签发】

【附加项解锁:灵契共鸣(你可以用它看规则了)】

【倒计时重置:90:00:00】

九十小时整。

凌霜没松手,还撑着他胳膊:“医疗组说你血脉负荷到中度了。但刚才……”她顿了顿,“你体内有股外来的能量在修补损伤,是白泽?”

陈默点头。能感觉到,那股清冽的能量正顺着契约通道流进来,压住几欲暴走的血脉灼痛——但骨髓深处那种虚乏感,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滩涂,沉甸甸地留在那儿。修补得了损伤,补不回被烧掉的寿命。

四十二个月。

他闭上眼,又睁开。

“准备出发吧。”他说,撑着凌霜的手站起来。白泽凑过来,巨大的头颅低垂,温顺地蹭他染血的手背。金眼睛里有星图在转,细细碎碎的光点,连成一片他看不懂的轨迹。

“瑶池里不止有笔记。”陈默看着它眼睛里的倒影,忽然说,“还有怨恨。没被净化的那种。”

白泽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回应。

火箭发射架的指示灯在远处亮起来,红红绿绿,在夜色里扎眼。凌霜松开他,站直,离子刃归鞘的声音干脆利落:“凌霜小队,随时能走。”

林国栋爬起来,拍拍古籍上的灰:“技术端没问题,就等你们上去……掀了那考场的天花板。”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低头看掌心。旧伤上多了个淡金色的龙形印记,跟玉佩纹路严丝合缝,像本来就该长在那儿。契约成了,力量有了,伙伴也有了。

可心里头那块空,怎么都填不上。

他一次次在“正确”和“活着”之间选前者。祖父这么选,阿烛这么选,现在轮到他。守钥人的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方向?

月光冷冰冰地浇下来。

白泽突然昂头,对着月球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陈默顺着看过去——月球轮廓在夜空里清晰得过分,表面某处,极快地闪过一星红光。

快得像错觉。

但他掌心的龙印猛地一烫。

不是系统的机械提示,是某种更直接的、从血脉深处烧上来的灼痛。几行歪斜的金色字迹,像伤疤一样硬生生“烙”进他视觉:

【有东西在看】

【从考场里】

【血脉匹配度:37%】

【小心影子——它不止是你的】

倒计时跳了一秒:89:59:59。

陈默握紧手掌,龙印硌着皮肉。白泽的能量在体内缓缓流动,温暖,厚重,带着草木的清气。

“走吧。”他说。

去瑶池。去见那本没合拢的笔记。去见那个被叫做“监考者”的囚徒。

也去见见,那个匹配度37%的“影子”,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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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线索:

陈默转身往准备区走的时候,白泽忽然用鼻子碰了碰他后背。

他回头。

白泽张开嘴——不是攻击,是展示。在它咽喉深处,舌根上方,那个刚刚被金血覆盖的烙印位置……浮现出另一行字。

字极细,像是用针尖刻在内壁上的,混在血肉纹理里几乎看不见。但陈默看清楚了。

就八个字:

「烛以魂为引,印藏生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墨色深得发黑:

「监考者,亦为囚笼者。」

字迹显现了两秒,缓缓隐去。白泽合上嘴,恢复那副乖顺得像要融化进地里的样子。

陈默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阿烛用魂换来的“生路”,指的不是白泽本身。

是白泽身体里的这句话。

而“囚笼者”……如果监考者自己就是囚徒,那这座考场,到底在考什么?

他抬头看天。

月球悬在那儿,清辉安静。可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那片水晶般的大地上,穿着和陈烛相似的老旧考察服,背对着他,正仰头凝视着漫天星图。

人影慢慢回过头。

月光太冷,脸看不清。

但陈默知道,那张脸,一定和自己有七分像。

不是阿烛。

是另一个,更早的守钥人。

倒计时在眼角跳动,秒针每走一格,都像踩在他心脏上:89:59:01。

火箭即将点火。

而考场深处,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