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先不对劲的,是味道。
陈默刚适应失重感——那种五脏六腑都飘起来、胃在胸腔里晃荡的恶心劲儿——就闻到了一股甜。不是糖果的甜,是那种水果放久了、从芯子里开始烂出来的甜腻,混着点铁锈味,从空调循环口丝丝缕缕往外渗。他皱了下眉,看向凌霜。她也闻到了,鼻翼微微翕动,右手已经按在离子刃柄上,指节白得发青。
“什么味儿?”她在通讯频道里问,声音压得低。
导航员那边沉默了两秒。“舱内空气指数正常。”顿了顿,“但我这儿显示的……是檀香?”
“我这儿是桂花。”另一个技术员插话。
“血腥味。”陈默说。
所有人都静了。白泽在脚边发出低呜,银鳞一片片竖起,喉咙里龙印的光忽明忽暗,像喘不过气。陈默伸手摸它脑袋,掌心刚贴上鳞片——
视野就裂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裂,是那种脑子里有块玻璃被砸碎的感觉。舷窗外的星空突然扭曲,星辰拉成长长的光丝,织成一张网。网的节点上,浮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全是古篆,有些字陈默认识,有些只在他家那本快散架的《守钥密录》里见过半页残篇。
“别念!”林国栋的吼声从频道炸出来,带着电流嘶啦的杂音,“那是锁魂阵的阵眼文!看了就陷进去!”
晚了。
陈默已经认出了三个字:「魂」「叩」「门」。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礼貌得瘆人,从飞船外壳传来。每敲一下,陈默就感觉心脏被攥紧一分。第四下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龙印正在渗血,金色的,一滴一滴飘起来,在失重舱里凝成小珠子,朝舷窗方向飘。
那些血珠贴上舷窗的瞬间,外面的星网骤然收缩。
“它在验货。”陈默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话,“验我是不是正品。”
“验你妈——”林国栋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哗啦啦像一堆古籍被扫到地上,“陈默!听我说!三星堆出土过一块青铜板,上面蚀刻的纹路和这阵法的能量波形对上了七成!这不是杀阵,是门禁系统!它在等对口令!”
“口令是什么?”
“我他妈怎么知道!三千年前的老古董设的密码,你问我?”林国栋喘着粗气,“但根据残片推测,验证方式可能是……血型?不对,上古哪有血型概念。血脉共鸣频率?也不对,设备测不出来——”
咚。第五下敲门。
陈默眼前开始发黑。不是昏迷,是视野边缘有黑色的东西在爬,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那些黑色里浮出人影,一个,两个,三个……都是侧影,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但腰上都挂着同样的龙形玉佩。
先祖的记忆碎片。被阵法强行抽出来的。
“凌霜。”陈默说,没转头,“如果十秒后我没说话,打晕我。”
“什么?”
“这阵法吃意识。我撑不了多久。”他盯着那些越飘越近的血珠,“林博士,青铜板残片上有图案吗?任何图案。”
“有!有一幅……祭祀场景?一群人跪着,中间有个台子,台上摆着……操,看不清,腐蚀太严重了。”
“台上是不是有个鼎?”
“你怎么——”
陈默笑了。苦涩的那种。他想起了阿烛拓片里那行小字:「混沌非死物,乃活气」。也想起来了,小时候祖父带他去博物馆,指着个商周青铜鼎说:“默默,这不是煮肉的。这是喂东西的。”
喂什么呢?
喂那些需要“活气”才能开门的老古董。
“白泽。”陈默蹲下来,捧住灵兽巨大的头颅。金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自己惨白的脸。“帮个忙。”
他咬破舌尖——这次不是做样子,是真狠,血涌出来满嘴腥甜——然后俯身,把额头贴上白泽两角之间的那片鳞。
灵契共鸣全开。
瞬间,世界变了。
飞船不见了,星空不见了,只剩无数条发光的脉络在黑暗里延伸,像一棵倒长的巨树的根系。其中三条最粗的脉络,从陈默胸口、白泽喉咙、玉佩位置伸出,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伸向脉络丛深处的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字:
「非请莫入,违者锁魂」
门缝底下,渗出一滩粘稠的黑色。黑色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正顺着他们的连接脉络往回爬,已经爬到一半了。
锁魂阵的真身。它不是在挡路,是在反向寄生。
“凌霜!”陈默吼,“七点钟方向!舱壁接缝!离子刃最大功率,砍!”
凌霜没问为什么。她拔刀、转身、劈砍,三个动作连成一道蓝弧。离子刃撕开合金舱壁,露出后面蠕动的黑色物质——像沥青,但会动,被蓝光灼烧时发出婴儿哭似的尖啸。
“找到了!”林国栋在频道里尖叫,“青铜板背面有铭文!‘以血叩门,以魂为钥,然门后有虎,慎入’!这他妈是个警告牌!”
“虎是什么?”凌霜一脚踩住还在扭动的黑色物质,刃尖抵上去。
“不知道!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林国栋那边传来疯狂翻纸的声音,“‘虎噬主,然主可噬虎’……这啥意思?绕口令?”
陈默听懂了。
他收回意识,摇摇晃晃站起来。视野里,那扇门越来越清晰,门缝里的黑色触须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门外是瑶池,门里是“虎”。而开门的代价,是喂它——用守钥人的血和魂喂饱它,它才让路。
但喂饱之后呢?
烛七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不是从通讯频道,是从门那边,顺着黑色触须爬过来的,带着某种湿漉漉的回音:
“陈默。你比你祖父聪明。”
陈默没吭声。他盯着掌心,龙印的金光在慢慢变暗,像快没电的指示灯。血脉觉醒度15%?笑话。真到了玩命的时候,15%和100%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把命填进去?
“他在用激将法。”凌霜说,声音贴着他耳边。她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别理他。”
“我知道。”陈默说。他抬起头,对着虚空——对着门的方向——开口:“烛七。问你个事儿。”
“嗯?”
“你祖宗陈烛,当年走到这步的时候,后悔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低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后悔?”烛七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最后疯到把自己魂都撕了一半塞进这扇门里,你说他后不后悔?陈默,守钥人的路就是这样,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得值不值。”
值不值。
陈默想起了阿烛。想起那个年轻人背着包走进昆仑山069洞口,回头说“哥,这回我走前面”。想起他拓片上狂乱的字迹:「我守此,兄勿念」。想起白泽喉咙里那行刻在血肉上的字:「烛以魂为引,印藏生路」。
生路。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生路。只有一代代人,用命去填那条看起来像路的东西。
“林博士。”陈默说。
“在!”
“如果我喂它,喂到什么程度它会开门?”
“你疯了?!”林国栋吼,“那是锁魂阵!吃进去就吐不出来了!”
“我是问,”陈默声音很平静,“临界点。它吃饱了会开门,对吧?那吃饱的标志是什么?”
频道里传来疯狂敲键盘的声音。十秒。二十秒。
“……能量饱和度92%。”林国栋声音发颤,“根据波形模拟,达到92%它会进入短暂‘消化期’,门户防御降到底。持续时间……最多三十秒。”
“三十秒够干嘛?”
“够冲过去。”凌霜接话。她已经收起了离子刃,正在调整腰间的装备带,“如果你能撑到门开,我和白泽拖你过去。但陈默——”她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吓人,“92%是个理论值。实际上,你喂到50%可能就没了。”
“我知道。”陈默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血丝正从龙印边缘爬出来,顺着手腕往上蔓延。像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个不相干的事:小时候祖父教他下棋,说真正的高手不是看三步,是看十步。但有时候,你连下一步都看不明白,就只能——
“赌一把。”他说。
然后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咬舌头,没划掌心。他伸手,从脖子上扯下那枚龙形玉佩,握在手心。玉佩边缘锋利,割开皮肤,金血渗进去,玉身开始发烫、发光,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白泽!”陈默吼。
灵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喉咙里龙印爆发出同样炽烈的金光,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拧成一股,像一柄金色的长矛——
狠狠捅向那扇门。
不是喂。
是砸。
“你干什么?!”烛七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惊怒。
“开门啊。”陈默咧嘴笑,嘴里全是血沫子,“不是要喂吗?我直接塞你嘴里,省得你慢慢吃。”
金色长矛撞上门板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在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规则的震动。陈默“看见”那些脉络在颤抖、扭曲、断裂又重新连接。门板上的字开始融化,像被火烧的蜡。「非请莫入」的“非”字最先消失,然后是“莫”,最后只剩「入」字,孤零零挂在门上,显得有点滑稽。
门开了条缝。
黑色的触须潮水般涌出来,但不是攻击——它们在逃。像是门后面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被惊醒了。
“就是现在!”凌霜一把拽住陈默的领子,拖着他就往前冲。白泽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撞开飘浮的碎片和残余的黑色物质。
三十秒。
经过门缝时,陈默往里瞥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星图,地面是某种水晶材质,映出倒影。空间中央,有个石台。
台上坐着个人。
穿着和陈烛拓片里相似的衣服,低着头,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缓缓抬起头——
陈默没看清脸。
因为凌霜已经把他拽进了门,然后反手一甩,某种粘性炸药贴上门缝。爆炸声沉闷,冲击波把他们往前推了十几米,重重摔在水晶地面上。
门关了。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三个人的喘息声,和白泽喉咙里龙印轻微的嗡鸣。
陈默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一软又跪下去。低头看,掌心龙印的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金色血丝爬满了小臂,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92%?”他哑声问。
林国栋在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97%。”声音干涩,“陈默,你玩脱了。”
陈默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子,金色的,落在水晶地面上,滋滋作响,像烧红的铁水滴进雪里。
值不值?
他看向空间中央那个石台。台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卷竹简,静静躺在那里。
竹简是展开的。最后一截,墨迹还没干透。
凌霜走过去,没碰竹简,只是低头看。看了几秒,她身体僵住了。
“写的什么?”陈默问。
凌霜没回答。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竹简拿起来,走回来,递到陈默眼前。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十三代,你比我想的还莽。」
落款:陈渊。
字迹下面,有个浅浅的手印。五指分明,大小和陈默的手几乎一样。
而在手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添上去的:
「但莽得好。虎醒了,快跑。」
陈默抬起头。
石台后方,那片巨大的阴影里,亮起了两盏金色的灯。
不,不是灯。
是眼睛。
<章末线索>:
他们开始跑的时候,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石台后方那片阴影在蠕动。巨大的、覆盖鳞片的身躯缓缓立起,金色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但奇怪的是,那东西没追过来。它就站在那儿,看着。
然后陈默看见了——那东西的脖子上,套着个项圈。项圈连着锁链,锁链另一头消失在穹顶的黑暗里。
锁链上刻着字。
太远,看不清全文,但陈默认出了前四个字:
「监考者坐骑」
后面还有,但被阴影挡住了。
他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两个字的一个偏旁。
「……虎」
原来“门后有虎”的虎,是这么个虎。
白泽忽然发出一声哀鸣。不是恐惧,是……悲伤。它看着那头被锁住的巨兽,金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也滋滋作响。
陈默想起白泽喉咙里那句话的后半截:
「监考者,亦为囚笼者。」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囚笼者囚禁的,可能不只是自己。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一头,本该在星海里奔跑的虎。
倒计时在他们冲进下一个通道时跳了一格:88:15:43。
而频道里,林国栋正在疯狂吼叫:
“陈默!别往里走了!我刚刚解码了瑶池的结构图——你们现在的位置是‘兽栏区’!前面是‘考区’!考区后面是——”
信号断了。
彻底断了。
只剩沙沙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的退路一点一点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