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陈总。”
“说。”陈浩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
“我母亲已经出院，安顿好了。另外，谢谢您让苏秘书前来探望。”
“嗯。”陈浩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苏曼的举动，转而道，“梁晶晶的事，你应该知道了。舆论需要时间冷却，你暂时不适合出现在公司，先休息一天，明天再来。”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为项目规避潜在风险。柳如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无波：“好的，我明白。”
电话挂断，柳如烟握着手机，在楼下僻静的树荫下站了片刻，将胸中那口莫名的郁气缓缓吐出。陈浩公事公办的语气无可指责，却像一根细微的刺，在她本就疲惫的心上轻轻扎了一下。她转身上楼，刚将母亲安顿好，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凌雄飞来了，手里还提着果篮和补品，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愧疚与担忧。
“如烟，我来看……”他的话没能说完。
王静婉看到是他，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滚！你给我滚！我们柳家不欢迎你！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妈！您别激动，身体要紧！”柳如烟连忙上前扶住母亲，轻拍她的后背安抚。
她将母亲劝回房间，才转身看向门口脸色铁青、尴尬无比的凌雄飞。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抬起手，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因躲避而微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妻子。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说道：“雄飞，别担心，我相信你是清白的。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凌雄飞浑身一震，对上她“全然信任”的眼神，一股混合着愧疚、心虚和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地说：“如烟，……谢谢你相信我。公司那边我会处理好的，你照顾好妈。”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晚，安抚母亲睡下，向父亲交待了医生的嘱咐后，柳如烟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父母家。夜色已深，她却不想回到那个充满背叛记忆的“家”。
她独自走在街道上，风吹拂着她单薄的外套，带来一丝凉意。周围是喧嚣的车流和归家的行人，唯有她，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路边一个大排档的暖黄灯光和热闹的锅气吸引了她的注意。
而就在那略显油腻的塑料棚下，一张简陋的小桌旁，她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陈浩。
他脱去了笔挺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碟小炒和一瓶打开的啤酒。那姿态，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光环后的真实与……落寞。
柳如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陈浩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些许烟火气，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他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朝她微微颔首，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依然清晰：
“这么巧。不介意的话，一起？”
他的邀请很自然。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心底那份对回家冰冷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陈浩的好奇，最终让她迈开了脚步，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很意外？”陈浩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疑惑，没有看她，而是拿起酒瓶，替她也倒了一杯冰镇的啤酒，泡沫在杯壁欢快地升起。
“有一点。”柳如烟老实承认，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麻。
陈浩的目光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里有了一丝罕见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温度：“很多年前，还没创立盛世的时候，我和……一个很重要的人，经常来这种地方。她说这里的食物，比那些高档餐厅更有活着的感觉。”陈浩自顾自的说着。
“后来，她走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我也很久没来了。只是偶尔……过来坐坐。提醒自己，别迷路。”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但那瞬间流露的脆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柳如烟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被灯光柔化的侧脸轮廓。原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心底也藏着无法愈合的伤痕。一种近乎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她没有多问，只是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苦的口感滑入喉咙，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暖意。两人就这样坐在喧嚣的市井之间，隔着小小的方桌，各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思绪里，没有说话，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直到柳如烟杯中的酒饮尽，她站起身：“陈总，谢谢您的酒，我该回去了。”
陈浩点了点头：“明天公司见。”
看着柳如烟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陈浩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他刚才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与迷茫。那不是在演戏。
他结帐起身，重新融入夜色，背影依旧挺拔孤峭，但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