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厅干部带来的消息,像一阵龙卷风,彻底吹乱了会议室里原本紧张对峙的气氛。
苍鹰和猎犬看着一脸懵懂的苏云锦和同样震惊的陆卫国,心中那份对“神秘特工”的猜测,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个能被钱宝山看中,即将进入中科院的物理天才的母亲,会是一个心机深沉的特工吗?
这似乎不太符合逻辑。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善良妇人因为巧合和迷信,办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苍鹰沉吟了片刻,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好了,苏云锦同志,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配合,也再次感谢你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这次约谈,就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走出招待所的时候,苏云锦的腿还是软的。
若不是陆安的“剧本”和省里干部的“天降神兵”,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而陆卫安然无恙地带着哥哥即将被中科院破格录取的消息回到村里,更是掀起了比“陆振国成立特等功”还要巨大的波澜。
如果说陆振国是英雄,离村民们还有些遥远。
那陆卫国,这个大家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猪倌”,突然要被中科院带走,成为“国家的人”,这种冲击是具体而又震撼的。
村里人看陆家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羡慕,变成了敬畏。
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陆家兄弟没出息了。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悄然来到了77年的10月。
这天下午,村里的大喇叭在滋滋啦啦地响了一阵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激昂的播音员声音。
“xxxx广播电台!现在播送一条重要新闻……”
“……为落实xxx同志关于尽快恢复高考的指示,xx决定,高等学校招生制度将进行重大改革……今年,将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轰!
当“恢复高考”四个字从大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红旗公社,瞬间沸腾了!
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公社里那几十个下乡的知青。
他们疯了一样从各自的屋子里冲出来,有的人脸上还挂着午睡的印子,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农具。
他们聚集在大喇叭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狂喜,再到泪流满面。
“恢复了!真的恢复了!”
“我的天!我们能回城了!能上大学了!”
压抑了十年,被禁锢在土地上的梦想,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紧接着,就是一场席卷整个公社的“抢书大战”。
被锁在箱底、蒙上厚厚灰尘的高中课本,在一夜之间,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有人为了半本数学书,愿意拿半个月的口粮去换。
有人为了几张物理习题,跑几十里路去求人。
整个公社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学习氛围中。
而陆家,却显得异常平静。
当别的知青还在为找不齐一套课本而急得团团转时,陆卫国和陆卫东,已经将苏云锦重新缝好的课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当别人还在为某个公式挠头时,陆卫东已经能将整本历史书倒背如流。
而陆卫国,更是已经开始在钱老的指导下,预习大学高等数学了。
他们这种异于常人的淡定,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尤其是那个之前总爱在陆家门口说风凉话的王婶子。
这天,她又端着一碗瓜子,晃悠到了陆家院墙外。
看到陆家兄弟俩正坐在院子里,一人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她“噗”地一下吐掉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大学生嘛?”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纳凉的村民都听见。
“听说卫国和卫东也要考大学?可真是稀奇了。”
“这天天喂猪,身上都喂出一股骚臭味了,还能认得书上的字儿吗?别把‘之乎者也’念成‘猪乎者也’哟!”
她身边几个长舌妇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王嫂子你这张嘴可真损!可别这么说,人家卫国可以被大人物看中的呢?”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猪圈里还能出状元不成?”
这些刺耳的嘲笑,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正在看书的陆卫东,眉头一皱,手里的拳头攥紧了。
陆卫国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对着院外的王婶子,淡淡一笑。
他什么也没说,又重新低头看书了。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
王婶子像是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陆安躺在摇篮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哼,这个王婶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让她笑,让她笑,等成绩出来了,看她还笑得出来不!】
【让我吃个瓜,看看她有什么倒霉事……哟,还真有!】
【她那个在县城纺织厂当工人的宝贝儿子,最近手脚不干净,联合仓库保管员偷厂里的棉纱出去卖。下个星期就要被厂里巡查队抓个正着,不但工作要丢,人还得被抓进去蹲几个月呢!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在村里横!】
苏云锦正在屋里缝衣服,听到女儿的心声,手里的针差点没拿稳。
她看了一眼院外王婶子那嚣张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恶人自有恶人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考试越来越近。
陆家兄弟俩几乎是足不出户,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最后的冲刺上。
而村里人对他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赤裸裸的嫉妒。
尤其是陆振国的二弟,陆振华一家。
他们眼看着陆振国一家又是立功又是出科学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心里的不平衡几乎要溢出来。
这天晚上,陆振华的儿子,也就是陆家兄弟的堂弟陆建军,躲在自家窗户后面,死死地盯着对面陆家那盏亮到深夜的油灯。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一般阴冷怨毒的光。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家占了?
大哥陆卫国要去当大科学家了,二哥陆卫东看起来也胸有成竹。
而他自己,连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都凑不齐!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你们不是要考大学吗?
我偏不让你们考成!
他阴沉着脸,悄悄地溜出了家门,像一个幽灵,朝着陆家的后院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