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絮一点也不想要睁开眼睛。
倦意像潮水般裹挟着四肢百骸,她真想扯过锦被蒙住头,不管不顾地再睡上一会儿。
可她知道不能。
谢玄这个时候来,绝非偶然。
昨夜他宿在宫外,今晨便直奔她这里,摆明了是要给她敲打,或是示威。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恶心。
“进来吧。”
她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紫鸢领着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服侍她更衣。
浅杏色的中衣,月白暗纹缎面的长褙子,系带还未拢紧,外头已传来靴底踏过廊砖的声响。
谢玄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宋絮抬手止住紫鸢要为她绾发的动作,任由一头青丝流水般泻了满肩。
她赤足踩在柔软的地衣上,转过身时,恰好与跨进内室的谢玄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谢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宋絮未施粉黛的脸上。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浸在柔光里,肤白如玉;另一半却隐在暗处,连带着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都像蒙了层化不开的薄雾。
有那么一刹那,谢玄觉得她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夫君,倒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那目光里有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冷淡,仿佛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而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即将被弃的子。
他心头莫名一凛,再定睛看去,却见宋絮已垂下眼帘,露出那段雪白的后颈。
“夫君。”
她唤得恭顺,声线却像隔了一层薄冰。
谢玄胸口那股不快顿时翻涌起来。
昨夜他彻夜未归,去了何处、做了何事,她竟一句不问,甚至连半点不悦都未流露。
这副刻意为之的淡然,难道是想效仿京城贵女的大度做派?
孤女终究是孤女,终究无法与真正的贵女相比,骨子里仍脱不开那点山野村妇般的妒意。
他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臂上忽地一暖。
低头,是昨夜从弦月楼带回来的莺儿。
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此时正怯生生偎在他身旁,一双含水的眸子欲语还休地望向他。
谢玄这才想起,今早酒意未散,是这莺儿一直在旁伺候,温言软语,体贴入微。
比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太子妃,不知懂事多少。
他下意识看向宋絮,本以为会在她脸上寻见熟悉的愠色——从前他若晚归,或是与旁的女子稍有牵扯,她虽不会吵闹,但眉梢眼角总会凝着薄霜。
若他真是因政务疲惫,她则会轻轻递上茶点,细心问候。
可此刻,宋絮什么表情也没有。
连眉都未蹙一下。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莺儿攀在他臂上的手,唇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谢玄不知道的是,宋絮此刻只觉得轻松。
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为了坐稳太子妃之位而时时演戏——演爱他,演吃醋,还要拿捏好分寸。
演得太真,就成了妒妇;
演得不够,又显得薄情。
她早已累了。
谢玄心头那点仅存的歉疚,瞬间被宋絮那抹嘲讽烧成了灰。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灼得他耳根发烫。
恰在此时,站在一旁的紫鸢不知死活地开了口,一副为主子抱不平的语气:“太子爷,您若只是玩玩便罢,这女子身份低微,怎能随意带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