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深沉些。
太白楼,天字一号房。
雕花的窗棂半开,能瞧见外头秦淮河上画舫的点点灯火,丝竹声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奢靡。
齐润玉一身绯色官袍未换,端坐在桌前,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
他提起酒壶,那是一壶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的酒液注入碧玉杯中,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下官敬傅大人。”齐润玉双手举杯,姿态放得很低,“这一杯,谢大人在朝堂上替下官美言,让下官得以在户部立足。”
坐在对面的傅九霄,一身墨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他并没有急着去接那杯酒,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润玉。
“齐大人客气了。”
良久,傅九霄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慵懒,“你是新科状元,又是摄政王看重的人才,本官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杯酒。
自从那晚雨夜拦车之后,齐润玉大病一场,想通了许多事。硬碰硬,他根本不是傅九霄这活阎王的对手。要想救令芷,要想把她从那个恶魔手里抢回来,他必须得忍,必须得往上爬,甚至不惜与狼共舞。
今日这局,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投诚,也是试探。
“傅大人海量。”齐润玉见他饮尽,立刻又续上一杯,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大人近日身子抱恙,却依然为了国事操劳,实在是我辈楷模。下官府上有几株百年的老参,改日送到大人府上补补身子。”
“身子抱恙?”傅九霄挑眉,指腹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玩味,“本官好得很。尤其是最近,得了一味‘良药’,这头疾倒是许久未犯了。”
齐润玉端酒的手猛地一颤,几滴酒液洒在了桌面上。
他自然知道那“良药”指的是谁。
那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姑娘,如今却成了眼前这个权奸治病的药引,成了他床榻上的玩物!
心脏像是被钝刀子来回锯磨,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必须忍。
“那……那是大人的福气。”齐润玉咬着牙,“不知这良药……可还需要什么辅佐?下官在太医院也有些熟人……”
“不必了。”
傅九霄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齐润玉躲闪的眼睛,“这药虽然娇气了些,动不动就想着往外跑,但只要锁好了,用起来……滋味甚妙。”
“哐当。”
齐润玉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傅九霄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的笑意森寒刺骨。
他当然知道齐润玉在想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极力隐忍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既然你们想玩这种暗度陈仓的戏码,那本官就陪你们好好玩玩。看看最后,是谁先崩溃,是谁先跪下来求饶。
……
京郊别院。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催人心烦。
姜令芷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有落下一针。
她的心跳得很快,算算时辰,王嫂应该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如果齐润玉收到了信,如果他真的还念旧情……
或许,承安真的有救了。
只要能把承安救出去,哪怕让她在这牢笼里烂死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姑娘,夜深了,歇着吧。”
桂嬷嬷进来剪了剪灯芯,屋子里亮堂了一些。
“大人……今晚回来吗?”姜令芷放下针线,轻声问道。
“这可说不准。”桂嬷嬷笑道,“不过影三大人传了话,说是大人今晚有应酬,在太白楼吃酒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影三恭敬的声音:“大人小心台阶。”
他还是来了。
姜令芷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起身迎了出去。
门帘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寒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傅九霄显然是喝多了。他步履有些踉跄,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冠微歪,领口扯开,露出一片泛红的肌肤。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格外妖冶。
“大人……”
姜令芷刚一开口,就被傅九霄一把揽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却并不难闻,反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那是“梨花白”的味道。
姜令芷记得,齐润玉最爱喝的就是梨花白。
她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推开,却被傅九霄更紧地箍住。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怎么?嫌弃本官?”
“妾身不敢。”姜令芷强忍着心中的惊慌,柔声道,“大人喝醉了,妾身扶您去歇息。”
“醉?”
傅九霄轻笑一声,“本官没醉。本官今日……高兴。”
他任由姜令芷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倒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姜令芷刚想起身去绞帕子给他擦脸,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猛地一拉。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人压在了身下。
傅九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灯火摇曳,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暖光,他的手指沿着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动作温柔。
“姜令芷。”
姜令芷心尖一颤:“大人?”
“你猜,本官今日是跟谁喝的酒?”
姜令芷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面上却还要装作茫然:“妾身……不知。”
傅九霄低笑,手指滑落在她的唇角,用力按了按,“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是个……很痴情的人。”
“他为了讨好本官,可是煞费苦心啊。”傅九霄并没有点破那个名字,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说,他在怕什么?”
姜令芷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傅九霄看着她那副受惊鹌鹑般的模样,眼底的戾气稍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他不需要现在就揭穿。
就像猫抓到了老鼠,不会一口咬死,而是要先玩弄,看着它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挣扎,那才是最有意思的。
“罢了,不提那些扫兴的人。”
傅九霄忽然俯下身,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兰香瞬间安抚了他躁动的神经,也点燃了他身体里另一把火。
“姜令芷。”
他在她耳边呢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只要你乖乖听话,待本官登上那个位置……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姜令芷愣住了。
他是大周最有权势的佞臣,她是前朝亡国的余孽。他要给她名分?
“大人醉了。”姜令芷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妾身只求弟弟平安,不敢有非分之想。”
傅九霄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本官给你的,你喜不喜欢都得受着!哪怕是地狱,你也得陪本官一起下!”
“你不是想救姜承安吗?”
他忽然抛出了那个致命的诱饵。
姜令芷猛地睁大眼:“大人……”
“明日。”傅九霄的拇指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声音充满诱惑,“明日,本官带你去大理寺狱。”
“真的?”她颤声问道。
“本官从不食言。”
“谢大人恩典!”
姜令芷激动得眼眶通红,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傅九霄的脖颈。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讨好这个男人。
傅九霄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软,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纯粹的占有欲。
“既然要谢,那就拿出诚意来谢。”
他一把扯落帐幔,遮住了一室春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喘息和求饶声。
这一夜,傅九霄极其凶狠,仿佛要将她在齐润玉身上藏着的念头,统统通过这种方式挤压出去,只留下属于他的烙印。
而姜令芷咬着牙承受着。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明日就能见到承安,想着齐润玉或许正在筹谋。
……
次日清晨。
姜令芷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早已空空如也。傅九霄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裙,不是往日那些艳俗的纱衣,而是一套素净的月白色长裙,甚至还备了一顶帷帽。
“姑娘醒了?”
桂嬷嬷笑眯眯地走进来,“快些梳洗吧,大人在府门口等着呢。说是要带姑娘出门。”
姜令芷顾不上身上的酸痛,连忙起身梳洗。
马车辘辘,驶向大理寺。
一路上,傅九霄都在闭目养神,手里转动着一串佛珠。那佛珠是黑檀木的,衬得他手指修长如玉,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杀伐气。
姜令芷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到大理寺诏狱门口。
“下来。”
傅九霄率先下了车,站在车旁伸出手。
姜令芷深吸一口气,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怕吗?”
傅九霄偏头看她,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
“有大人在,妾身不怕。”姜令芷强装镇定。
“呵。”
傅九霄轻笑一声,牵着她的手,大步向里走去,“那就好。今日这场戏,缺了你这重要观众,可就不精彩了。”
姜令芷心头猛地一跳,不安的感觉再次涌来。
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耳边充斥着犯人的惨叫声和鞭打声。姜令芷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傅九霄半拖着往前走。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间刑讯室前。
“大人,人带来了。”
影三恭敬地行礼,侧身让开。
傅九霄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帮姜令芷整理了一下帷帽的纱帘,凑在她耳边低语: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信送到了吗?”
姜令芷猛地抬头,透过白纱惊恐地看着他。
傅九霄嘴角的笑意变得狰狞,猛地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姜令芷踉跄着跌入屋内。
当她看清屋内刑架上绑着的人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是那个帮她送信的厨娘王嫂!
此时的王嫂早已没了人形,浑身血肉模糊,而在她脚边的炭盆里,正烧着半截没烧完的布条,隐约可见“救救”二字。
而在王嫂对面,正坐着一个手持茶盏、面色惨白的男人。
那是齐润玉。
“令芷……”
齐润玉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眼中满是震惊与绝望。
傅九霄缓缓走了进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脆响。
他走到姜令芷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战利品。
“你看,”他在她耳边轻笑,声音如恶魔低语,“你的齐郎就在这里。你想跟他说什么?是让他救你,还是让他……看着你怎么伺候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