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肆无忌惮地刮过翠微山别院的后山。
这里原本是一处引了活水的荷塘,冬日里水面冻结,成了一块巨大的、灰白的冰镜。
几盏羊角风灯挂在枯柳枝头,摇摇晃晃,洒下昏黄且暧昧的光晕,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到了。”
傅九霄停下脚步,随手将肩上扛着的人扔在雪地上。
动作粗暴,没有半分怜惜。
姜令芷闷哼一声,双手撑着冰冷的雪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僵硬。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被地龙烘出的热汗此刻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化作刺骨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毛孔里。
“冷吗?”
傅九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姜令芷咬着牙,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冷就对了。”傅九霄蹲下身,修长的手指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当你在太液池和那个姓齐的卿卿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会为了别的男人跳这支舞?”
姜令芷被迫仰视着这个疯子。风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宛如修罗。
“傅九霄……”姜令芷的声音在发抖,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你杀了我吧。”
“杀你?”傅九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指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你死了,谁来当我的药?你死了,大理寺死牢里的那个废物弟弟,谁来给他收尸?”
听到“弟弟”二字,姜令芷原本灰暗的眸子猛地缩紧。
傅九霄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桂嬷嬷。”
一直瑟缩在远处不敢靠近的桂嬷嬷颤颤巍巍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套绯红色的舞衣,那是当年北国宫廷最盛行的款式——“赤练”。
“伺候姑娘更衣。”
“这可是本官特意让人照着当年的图样做的,连上面的金铃铛,都一个不少。”
“我不穿……”姜令芷还要挣扎。
傅九霄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听说死牢阴冷,姜承安那小子原本就有腿疾,若是此刻让人往他牢房里泼上几桶冷水,你说,他能不能熬过今晚?”
姜令芷的瞳孔骤然放大,指甲深深地抠进雪地里,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
“我穿。”
更衣的过程像是一场凌迟。
中衣褪去,寒风直接舔舐着肌肤。那件绯红色的舞衣薄如蝉翼,为了追求飘逸,袖口和裙摆极大,根本无法御寒。腰间束着金色的铃铛,稍微一动,便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去吧。”傅九霄指了指冰面中心,“跳得好了,本官就让人给姜承安送床厚被子。跳得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冷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令芷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走向冰面。
脚底触碰到冰面的瞬间,那股钻心的凉意顺着涌泉穴直冲天灵盖,痛得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是个早已没了国家的公主,是个连贞洁都守不住的女人。
如今,她还要在这里,穿着曾经为心上人准备的嫁衣一般的舞裙,为毁了她一切的仇人起舞。
风灯摇曳,金铃脆响。
起势。
她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绯红广袖随风扬起,宛如一只在雪地里浴血重生的火凤。
旋转。
曾经在太液池畔,齐润玉吹着笛子,她也是这般旋转。那时候,她是备受宠爱的天之骄女,她的笑声能融化冬日的积雪。齐润玉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他说:“阿芷,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我便十里红妆娶你过门。”
如今,春未暖,花未开,国破家亡,良人成陌路。
姜令芷闭上眼,眼角滑落的一滴热泪,尚未落地便已成冰。
她不再是为了傅九霄而舞。
冰面上,那抹绯红的身影越来越快。
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决绝的惨烈。金铃的响声急促而破碎,像是暴风雨中即将断裂的琴弦。
周围守着的侍卫们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
美吗?美得惊心动魄。
惨吗?惨得让人不敢呼吸。
傅九霄站在岸边,原本抱臂冷笑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道绯红的身影上,为什么看着她在冰上翩翩起舞,看着她那双赤足在冰面上磨出道道血痕,他的心脏会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股属于姜令芷特有的冷香,混合着冰雪的气息,随着寒风铺天盖地地涌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不再是解药,而变成了最烈的毒酒。
“够了……”傅九霄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声音却淹没在风声中。
冰面上的姜令芷听不见。
她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只要还在动,她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那个骄傲的姜令芷。
最后这一个回旋,名为“落梅”。
那是齐润玉谱曲的高潮,是梅花在风雪中凋零的绝唱。
姜令芷猛地跃起,绯红的裙摆在空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叮铃——”
铃声戛然而止。
落地的瞬间,那双早已冻得青紫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砰!”
姜令芷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悄无声息地趴伏在那里。鲜血顺着她的脚踝流出,在灰白的冰面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那一抹红,刺痛了傅九霄的双眼。
“姜令芷!”
傅九霄像是疯了一样冲上冰面,他脚下的步子踉跄,几次险些滑倒,却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个身影旁边。
“起来……你给我起来!”
傅九霄颤抖着手去抱她,她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倔强和恨意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冻成这样也不知道求饶?本官没让你死,你怎么敢死!”
傅九霄语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那个小小的身躯死死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直到这一刻,感受到怀里那轻得不像话的分量,傅九霄才真正意识到——
她是会被他玩坏的。
“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傅九霄抱着姜令芷往回狂奔。
……
就在这时,别院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青布马车在风雪中急停。
车帘掀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首先映入眼帘。
齐润玉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竹笛,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焦急与屈辱。
他按照傅九霄的命令赶来了,为了户部的差事,也为了能再见阿芷一面,他不得不来做这个“助兴”的乐师。
“傅大人可在?”齐润玉声音沙哑,对着门口的侍卫问道。
侍卫面面相觑,神色慌张,其中一人指了指内院的方向,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刚刚抱着……那位姑娘进去了,好像……好像是出事了……”
齐润玉手中的竹笛“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顾不得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什么后果,猛地推开侍卫,不顾一切地朝内院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