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诏狱,最深处的刑房。
姜承安并没有死。
他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白纱,隐隐渗出殷红,整个人像是一具破碎的木偶,被铁链吊在刑架上。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袭绯红官袍的傅九霄走了进来。他手中把玩着那枚从姜承安身上搜出的玉佩,步履闲适。
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药箱的太医,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救活了?”傅九霄随口问道,目光落在姜承安惨白的脸上。
“回大人,”太医声音发抖,“刀口虽深,幸未伤及气管,只是失血过多,再加上……加上这位公子一心求死,怕是……”
傅九霄轻嗤一声,挥手让太医退到角落。他走到刑架前,用折扇挑起姜承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想死?”傅九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姜承安,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那你姐姐怎么办?”
听到“姐姐”二字,姜承安灰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你不配……提她……”
“我不配?”傅九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骤然阴鸷,“若是没有我,你以为她现在在哪里?在军营里当千人骑万人跨的军妓,还是在哪个乱葬岗里被野狗啃食?”
“住口!住口!”姜承安嘶哑地吼叫,牵动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
傅九霄并没有停下,他凑近姜承安的耳边,如同恶魔低语:“昨夜她在冰面上跳舞,为了求我救你,脚都跳废了。你这一刀割下去,割断的不是你的命,是你姐姐唯一的指望。”
姜承安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别急着哭。”傅九霄收回折扇,嫌弃地擦了擦,“既然你不想活,那同我做个交易如何。”
他转过身,背对着姜承安,声音幽幽:“当年的城防图,是你父皇亲手交给信任之人的。北国皇室一向标榜兄友弟恭,你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打开了城门,把那群蛮子放进来的吧?”
姜承安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什么?”
“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治疗,把身子养好。”傅九霄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带着笑意,“我不但保你们姐弟不死,还会把那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亲手宰了那个叛徒。”
良久,姜承安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好……”
……
入夜,摄政王府。
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今日是摄政王设宴款待回京述职的边关将领,往来的皆是朝中权贵,衣香鬓影,极尽奢华。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侧门。
车帘掀开,傅九霄率先下了车。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少了几分官场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只是那眉眼间的冷意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回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掌心,姜令芷缓缓探出身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流云纱裙,脸上施了粉黛,遮住了病容。那双脚虽然已经上过最好的伤药,但每走一步,依旧钻心地疼。
“我不去……”姜令芷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求你……”
这种场合,她曾经是座上宾,如今却只能以侍婢的身份出现,供人取乐。这种落差,比杀了她还难受。
“阿芷,”傅九霄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语气温柔,“承安的药刚换过,他说他想活下去,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姜令芷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就是傅九霄,总是能精准地捏住她的七寸,让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宴会设在水榭之中,四周挂满了琉璃宫灯,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傅九霄带着姜令芷落座在左侧首位。他虽只是大理寺卿,但在朝中的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连几位尚书都要起身向他行礼。
姜令芷低垂着眉眼,跪坐在傅九霄身后,熟练地为他斟酒。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祷这场宴会快点结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哈哈哈!这京城的酒就是淡,跟马尿似的!还是咱们边关的烈酒够味!”
一道粗犷如雷的声音炸响。
对面席位上,一个满脸横肉、身穿虎皮软甲的壮汉把酒杯狠狠摔在桌上。
他生得极其高大,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如铜铃般外凸,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在他身边,还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美姬,大手肆无忌惮地在她们衣襟里游走。
拓跋烈。
北蛮先锋大将,当年破城之时,就是他带兵冲进了后宫。
“啪嗒。”
姜令芷手中的酒壶滑落,酒水溅湿了傅九霄的衣袖。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那段地狱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也是这个声音,狂笑着撕碎了母后的凤袍,将宫女们像牲口一样拖走。那一双布满老茧和黑泥的大手,曾经掐住过她的脖子,那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洗净的噩梦。
“怎么?见到熟人了?”傅九霄并没有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拭着袖口上的酒渍,眼神玩味地扫过对面。
拓跋烈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
起初是疑惑,随即定格在姜令芷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神逐渐变得淫邪而贪婪。
“哟!这不是姜国那个……那个什么长公主吗?”
拓跋烈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姜令芷大笑起来:“老子找了你两年!当初在乱军里让你这小娘皮跑了,没想到竟然躲在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边。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探究的,也有怜悯叹息的。
姜令芷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困难。她下意识地往傅九霄身后缩,想要寻找哪怕一点点的遮蔽。
拓跋烈提着酒坛子,大步走了过来,身上的羊膻味和汗臭味令人作呕。
“傅大人,这可是个极品啊!”拓跋烈打了个酒嗝,那双大手毫不避讳地伸向姜令芷,“当初老子摸过一把,那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掐就出水。兄弟们可是想了她两年了!”
他走到案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屏风后的姜令芷,满口黄牙咧开:“喂,小公主,过来给爷倒个酒!要是伺候得好,爷把你带回军营,赏你个千夫长的位置,保证让你天天快活!”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四周并没有人出声阻止。拓跋烈手握重兵,又是摄政王的座上宾,谁会为了一个亡国公主去触他的霉头?
姜令芷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渗出。她想逃,可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越过案几,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啊——!”
姜令芷惊恐地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拓跋烈杀猪般的嚎叫声:“啊——!我的手!我的手!”
姜令芷颤巍巍地睁开眼。
只见傅九霄依旧端坐在原位,神色淡然。他的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却死死扣住拓跋烈伸过来的那根食指。
“傅……傅九霄!你干什么!放手!”拓跋烈疼得冷汗直流,另一只手想要拔刀,却发现半个身子都动弹不得。
傅九霄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拓跋将军,酒喝多了,容易手滑。”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手腕却猛地用力。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那是第二节指骨碎裂的声音。
“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拓跋烈疼得跪倒在地,面容扭曲。
周围的宾客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文弱的大理寺卿,竟然有如此身手和胆魄。
傅九霄松开手将拓跋烈甩开,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根根擦拭着刚才碰过拓跋烈的手指。
“脏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将丝帕扔在拓跋烈的脸上。
“傅九霄!你为了一个军妓,敢动老子?!”拓跋烈捂着断指,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要告诉王爷!要把这贱人带回军营,让三军……”
“看来将军还是没清醒。”
傅九霄忽然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他一步步走到拓跋烈面前,靴底踩在那断指之上,狠狠碾压。
“啊——!”惨叫声凄厉无比。
傅九霄俯下身,一把揪住拓跋烈的领子,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听清楚了。”
“她不是军妓,也不是什么亡国公主。”
傅九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里、满眼泪水的女子,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偏执与狂热。
“她是我傅九霄未过门的爱妾。”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便是与大理寺为敌,与我傅九霄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