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姜令芷缩在角落里,双眼空洞地盯着车厢底部随着颠簸而晃动的流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傅九霄踩碎那根手指时的场景。
“吓到了?”
傅九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姜令芷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傅九霄轻笑一声,长臂一伸,不容抗拒地将她揽入怀中。他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直受惊的猫儿。
“阿芷,你要记着,”他在她耳边低语,“在这个世道,只有我能护得住你。离了我,你就是那案板上的肉,谁都能上来咬一口。”
姜令芷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的冷嘲。
把她从军营带出来,抹杀她的身份,囚禁她在别院,用弟弟的性命做要挟,这也叫护?
但这番话,她不敢说出口。她只能像个木偶一样,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汲取着她身上的冷香。
回到翠微山别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这一夜,傅九霄似乎心情极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折腾她,只是抱着她入睡。
姜令芷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
翌日清晨。
姜令芷刚起身,几个小丫鬟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洗漱用具和精致的早膳。
领头的一个丫鬟叫春桃,年纪不大,眼神里透着天真。她一边伺候姜令芷梳妆,一边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说道:“夫人,您可真有福气!今儿一早咱们别院都传遍了,说是昨夜在王府宴席上,大人为了您,把那个北蛮将军的手指都给折了!”
姜令芷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绝色的脸,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福气?”
“可不是嘛!”春桃并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反而一脸艳羡,“奴婢听前院的护卫大哥说,那拓跋将军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王爷都要敬他三分。可咱们大人为了您,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动手了。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您是他的心头肉,谁动谁死!”
春桃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木梳都快舞出花来了:“这京城里哪家的权贵纳妾不是当个玩意儿养着?只有咱们大人,那是真的把您捧在手心里疼。夫人,您以后可得好好服侍大人,别再惹他生气了。”
姜令芷看着镜中春桃那张兴奋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在外人眼里,这竟是一段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佳话?
多么可笑。
傅九霄哪里是为了她?他不过是为了他在大理寺的威严,为了他那扭曲的占有欲。在那个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一味好用的药引,一个贴着他标签的私人物品。
就像小孩子护着自己的玩具,哪怕摔坏了,也只能由他亲手摔,旁人碰一下都不行。
“疼吗?”姜令芷突然开口。
春桃一愣:“什么?”
“我说,被这种‘福气’砸中,真的很疼。”姜令芷抚摸着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淤青。
春桃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位夫人虽然美得像仙女,可身上总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气。
……
与此同时,皇城东侧,户部衙门。
夜色深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户部的架阁库乃是重地,存放着大周朝立国以来的所有钱粮赋税账册。此刻,偌大的库房内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伏在案几前,快速翻阅着手中厚厚的卷宗。
是齐润玉。
曾经那个面如冠玉、温润儒雅的新科状元,此刻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清澈的眼眸中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狠劲。
他在查账。
查摄政王那一党私吞军饷、倒卖官盐的死账。
这些账目做得极极隐秘,若是寻常人,哪怕翻上一两个月也未必能看出端倪。但齐润玉不同,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对数字更是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
“庆历三年,拨北境军饷三十万两,实发二十二万两,亏空八万两,转入‘修缮河道’项……”
“庆历四年,盐铁司入库亏损,折银四万两,同日摄政王府扩建别院……”
齐润玉的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这些亏空的银两,每一两上面都沾着边关将士的血,都沾着姜国百姓的命!
当年的城破,除了内奸出卖城防图,更有大周这边粮草迟迟未到的缘故。原来,这背后竟是这样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贪腐大网。
“傅九霄……”
齐润玉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傅九霄是摄政王的走狗,这些脏事里,大理寺没少帮忙遮掩。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齐润玉眼神一凛,瞬间吹灭了油灯,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高大的书架缝隙之中。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这儿有亮光……”
两个巡夜的差役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四处照了照。
“眼花了吧?这架阁库阴气重,别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另一人打了个哆嗦,“赶紧走赶紧走,这鬼地方渗得慌。”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齐润玉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直到确信安全,才缓缓从书架后走出。
他并没有重新点灯,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整理好的几页罪证贴身藏好。
他抬起头,看向翠微山的方向。
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在傅九霄和摄政王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
他必须忍。
次日清晨,大理寺卿府。
傅九霄正坐在花厅用早膳,心情颇为不错。
今日早朝之上,那个一向清高的齐润玉竟然当着众人的面,主动向他示好,不仅称赞他昨夜在王府“英勇护美”,还谦卑地表示日后户部的差事要多多仰仗大理寺照拂。
看着昔日的情敌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这种快感甚至比杀人还要来得强烈。
“大人。”
心腹影卫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双手呈上一个精致的食盒,“这是刚才有人送到侧门的,说是给那位……夫人的。属下查过了,送东西的是个乞儿,只说是受一位青衣公子所托。”
傅九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随手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一盘做得极其精致的荷花酥,粉嫩诱人,正是姜令芷在北国时最爱吃的点心。
“呵,贼心不死。”
傅九霄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荷花酥,轻轻一捏。
“咔嚓。”
酥皮碎裂,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张极窄的字条。
影卫立刻按刀上前,神色紧张。
傅九霄却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展开字条。
上面没有他预想中的绵绵情话,也没有什么私奔的计划,只有一个字——
【忍】。
傅九霄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随手将字条揉碎,化作齑粉,“齐润玉啊齐润玉,这就是你的本事?看着自己的女人在别人床上承欢,你却只能劝她忍?”
他原本还担心齐润玉会搞什么鱼死网破的把戏,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没种的软脚虾罢了。
“大人,这东西……”影卫迟疑地问。
“送过去。”
傅九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闪烁着恶劣的光芒,“既然是旧情人的一片‘心意’,怎么能不让她尝尝呢?”
……
翠微山别院,暖阁。
姜令芷看着摆在面前的那盘荷花酥,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北国宫廷的做法。酥皮要用三道油温复炸,莲心的馅料要用雪山蜜糖渍过。这种味道,只有当年的齐润玉为了哄她开心,特意去御膳房学过。
是他。
姜令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既有欣喜,更多的是恐惧。如果被傅九霄发现了……
“吃吧。”
傅九霄坐在她对面,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可是齐大人特意托人送来的,说是让你尝尝家乡的味道。”
姜令芷猛地抬头。
“怎么?不敢吃?”傅九霄挑眉,声音骤冷,“还是说,这酥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姜令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傅九霄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羞辱。
她缓缓伸出手,捻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
入口酥脆,甜腻的蜜糖味在舌尖炸开,却掩盖不住那股苦涩。
她当然猜到了里面肯定夹带了消息,但既然傅九霄能把东西端上来,说明消息已经被他截获,或者……那消息本身就是对他无害的。
看着她乖顺地咽下最后一口,傅九霄眼中的戾气稍减。
他起身,走到姜令芷身后,双手撑在她的肩头。
“阿芷,既然我亲自帮他把东西送到你面前,你总该付出点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