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晚晴第一次进入盛华大厦的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豁然开朗。极简主义风格的接待区像是从设计杂志上直接搬下来的——浅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墙壁是哑光白的微水泥,挂着三幅抽象画:一幅是狂乱的蓝色泼墨,一幅是规整的几何线条,还有一幅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渐变过渡。
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雪松香薰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楼下办公区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唯一的声响来自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苏小姐是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苏晚晴转头,看见一位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性从接待台后站起身。“我是陆总的行政秘书,秦威。”他伸出手,“您可以叫我秦特助。”
苏晚晴与他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干燥而有力。
“陆总在等您,请跟我来。”秦特助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她穿过接待区。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实木墙面,嵌着隐藏式灯带,光线柔和地照亮脚下的路。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幅小尺寸的艺术品,苏晚晴匆匆一瞥,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新锐艺术家的限量版画——去年苏家慈善拍卖会上,这幅画拍出了八十万的高价。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秦特助走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门是深胡桃木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把手是抛光的黄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秦特助轻轻敲了敲门,动作很轻,但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动的余韵。
秦特助推开门,侧身让苏晚晴先进。
那一瞬间,苏晚晴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办公室大得惊人,至少有她租的那套公寓的三倍大。最震撼的是一整面弧形的落地窗,从左边墙一直延伸到右边墙,毫无遮挡地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此刻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装修是彻头彻尾的冷色调现代风格。深灰色的地毯,黑色的皮质沙发,银灰色的金属书架,唯一温暖的元素是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看起来像是整块的胡桃木,桌面上除了电脑、文件架和一支笔,空无一物。
陆景琛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没有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因为逆光,苏晚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沉,很静,像冬日的湖面。
“陆总,公关部的苏晚晴到了。”秦特助轻声汇报,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现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晴忽然意识到这里的隔音有多好——楼下的车流声、远处的施工声、甚至空调出风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唯一能听见的,是窗边一座古董座钟发出的、规律到近乎刻板的“嘀嗒”声。
“坐。”
陆景琛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晚晴走过去,在那张看起来很不舒服的黑色皮椅上坐下。椅子比她想象中要矮一些,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陆景琛对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故意的设计,但这种微妙的仰视感,确实强化了权力关系的落差。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打印好的方案,双手递过去:“陆总,这是关于‘科技向善’慈善晚宴的方案。有些想法可能比较……非常规,想请您指正。”
陆景琛接过那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但没有立刻翻开。他的目光先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科技向善”慈善晚宴:从社交场到解决方案展示场的颠覆性构想》,标题下面是她手写的署名:苏晚晴。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
那是一块简约的机械表,黑色表盘,银色指针,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苏晚晴认出是某个瑞士独立制表师品牌的经典款,年产量不超过五十块。父亲也有一块同系列,她记得价格相当于一辆不错的轿车。
“我给你十分钟。”陆景琛放下手腕,抬眼看向她,“开始吧。”
十分钟。
苏晚晴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这是顶级高管对下属汇报的典型时限——短到不足以展开所有细节,长到足以判断一个人的思维逻辑、表达能力和价值取向。像一场微型的生存游戏,规则很简单:在有限的时间里,证明你值得被倾听。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陆总,我认为这场晚宴不应该只是一场慈善募捐活动,而应该是盛华‘科技向善’理念的首次完整呈现。”
开场第一句,她没有按照常规的“感谢机会”“汇报内容”套路,而是直接抛出核心论点。
陆景琛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苏晚晴捕捉到了——这是她进门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
“因此,”她继续,“我建议将它从传统的‘社交场合’,升级为‘解决方案展示场’。这基于三个层面的颠覆。”
她竖起三根手指,动作自然而不做作:
“第一,内容颠覆。传统的慈善拍卖品是奢侈品——名画、珠宝、收藏品。我们改为‘教育解决方案包’。比如,一家科技公司捐赠的不是现金,而是为十所乡村学校提供一年的在线教育平台使用权。竞拍者买下的不是一个物品,而是一个可落地、可追踪的社会价值。”
陆景琛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手中的方案上,翻开了第一页。
“第二,形式颠覆。”苏晚晴的语速稍微加快,但每个字依然清晰,“我们会设置互动科技体验区。嘉宾可以亲自操作教育机器人,体验VR编程课堂,甚至用3D打印笔‘画’出立体的几何模型。这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抽象的‘科技向善’变得可触摸、可感受。”
她注意到陆景琛翻页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翻过去。但当翻到“预算重构”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在那张详细的表格上来回移动。
“第三,”苏晚晴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她需要更精准的措辞,“角色颠覆。”
陆景琛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压力。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阳光下几乎接近黑色。眼神里没有审视新人的居高临下,也没有不耐烦,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探究——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您不仅是参与者,”她说,“更是这场晚宴所倡导理念的定义者和背书者。这可能会让您打破‘从不参加慈善活动’的惯例,但也能让这场晚宴的能级提升十倍——因为您的出席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声明。”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座古董钟的“嘀嗒”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陆景琛继续翻看方案。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苏晚晴粗略估算,他平均每页只停留十五秒。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是草草浏览。每翻几页,他就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细节看很久。
比如在看“嘉宾名单优化”那页时,他停了整整半分钟,手指在删掉的几个名字上划过。在看“流程革命”的图示时,他微微皱眉,把那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上。
苏晚晴安静地等待。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敲击着胸腔。手心里渗出薄汗,但她没有动,保持着得体的坐姿——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她从小接受训练的一部分:在任何压力下,保持外表的绝对镇定。
终于,陆景琛合上方案,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预算表第7页,”他开口,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你把餐饮和装饰预算砍了一半,全投进科技体验区。理由?”
来了。第一个问题。
苏晚晴早有准备:“因为我们的目标嘉宾——主要是科技行业从业者、投资人和关注创新的意见领袖——最在意的不是吃得多精致、环境多奢华,而是体验是否独特、是否值得他们在社交媒体分享。”
她稍微前倾身体,这是一个表示自信的微动作:“我调取了嘉宾们的社交媒体历史数据,做了交叉分析。发现他们对‘新奇科技体验’的分享意愿和二次传播率,是‘精美餐饮环境’的三倍以上。换句话说,一块3D打印的分子料理点心带来的传播价值,可能超过一整桌米其林大餐。”
陆景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很轻,但苏晚晴注意到了。
“嘉宾名单第12页,”他继续,“你删掉了王总、李董,换上了几个初创公司CEO。为什么?”
“因为王总和李董是业内著名的‘活动专业户’。”苏晚晴回答得直接,“他们参会的主要目的是露脸、社交、维持曝光度,而不是真正参与内容。而那几位初创公司CEO——比如‘智学科技’的张总,‘编程少年’的陈总——他们的项目本身就在做‘科技+教育’的探索。他们能带来真实的案例、真实的痛点和真实的解决方案。这更符合我们‘解决方案展示场’的定位。”
她说得有理有据,甚至准备好被追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活动专业户”时,可以出示那两位大佬过去三个月参加十六场不同活动的媒体报道截图。
但陆景琛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流程设计第18页,你要取消我的致辞环节?”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尖锐。
苏晚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不是取消,是升级。我建议将传统的领导致辞——通常是感谢嘉宾、介绍流程、表达愿景——改为五分钟的‘理念宣言’。”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陆景琛的反应。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眼神更专注了。
“您不需要说那些客套话,”她继续说,“而是直接、有力、甚至可以说犀利地阐述三个问题:第一,盛华为什么要提出‘科技向善’?第二,我们理解的‘善’是什么?第三,这场晚宴如何用具体的方式践行这个理念?”
她稍微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更有分量:“这更符合您的个人风格——直接、务实、讨厌形式主义。也更有力量,因为它传达的不是客套,而是信念。”
说完这段话,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现在正好照在陆景琛的侧脸上。苏晚晴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微微皱起的眉心,紧抿的嘴唇,下颌线清晰的轮廓。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不是岁月带来的苍老,而是经历沉淀出的凝重。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这场晚宴破例出席?”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是决定成败的时刻。前面的所有问题都是铺垫,这个问题才是核心——陆景琛在问她的底层逻辑,在考验她对这场活动、对他本人、甚至对盛华集团的理解深度。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因为这场晚宴如果成功,”她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将不仅仅是一场成功的公关活动或慈善募捐。它将成为一个象征——盛华企业社会责任战略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引领’的象征。”
她稍微停顿,让这个观点沉淀:
“它将向所有人证明,盛华做慈善不是作秀,不是公关手段,而是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科技——去解决真实的社会问题。这种‘用核心能力践行社会责任’的模式,在国内企业界还没有成熟的先例。如果我们能做出来,就是标杆。”
陆景琛依然沉默,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苏晚晴知道,她还有最后一句要说。那句话很冒险,可能让她前功尽弃,但也可能是点睛之笔。
“而您,”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作为盛华的创始人、‘科技向善’理念的提出者,没有理由缺席这样一个里程碑。您的缺席会让这场晚宴失去最核心的灵魂——因为它本质上,是您个人理念的延伸和具象化。”
说完,她停了下来。
现在,她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在桌面上,把那份方案照得发亮。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玻璃后面延展,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但这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被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彻底隔绝。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的目光没有看苏晚晴,也没有看方案,而是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很轻,但规律。一下,两下,三下……苏晚晴在心里默数,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停下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
“十分钟到了。”他说。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那句“到了”听起来像是一个终止符,宣告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到此为止。
但她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最终的宣判。
陆景琛拿起那份方案,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量它的重量。然后他说:
“方案留下,我会仔细看。你回去吧。”
没有评价,没有反馈,甚至没有说“好”或“不好”。就像随手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放那儿吧”。
苏晚晴愣了一秒。她准备了那么多应对方案——被质疑时的解释,被否定时的反驳,甚至被赞赏时的谦逊回应——却唯独没准备这种“无反应的反应”。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陆总的时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身后传来声音:
“苏晚晴。”
她回头。
陆景琛依然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方案,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今年刚毕业?”他问。
“是的。”
“哪个学校?”
“宾夕法尼亚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陆景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苏晚晴等了两秒,确定他没有其他话要说,才再次转身,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一些,她的眼睛适应了一秒。秦特助就站在不远处,看到她出来,微笑地走过来。
“我送您下楼。”他说。
两人走向电梯。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几乎听不见。秦特助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无声滑开。
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秦特助忽然轻声开口:
“陆总看了十分钟。”他顿了顿,补充道,“一般方案,他只看三分钟。”
苏晚晴转头看向他。
秦特助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职业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好奇。
“这是个好迹象。”他说,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