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回到公关部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下午四点三十分。
这个时间点通常是一天中最微妙的时刻——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早该完成的工作已经完成,该开始的加班还没开始。办公室里的气氛本应是一种慵懒的放松,键盘声稀疏,聊天声渐起,有人偷偷刷着购物网站,有人计划着晚上的聚餐。
但今天完全不同。
苏晚晴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常。
那种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突然按下静音键的房间。原本存在的背景噪音——键盘的敲击、鼠标的点击、纸张的翻动、甚至空调的出风声——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几乎能听到心跳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靠门边的张悦正端着水杯要去茶水间,看见苏晚晴进来,脚步顿在原地,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她旁边的女同事原本在低头看手机,此刻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再往里,几个正在讨论方案的中年员工同时停下话头,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像是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有好奇,像在观察一场实验的结果;有幸灾乐祸,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隐秘满足感。
最明显的是小李。
他坐在工位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发白。看到苏晚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开始拼命地朝她使眼色——先是快速眨眼,接着用下巴往Lisa办公室的方向猛点,最后做了个“快跑”的口型。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Lisa办公室的玻璃墙后,那个女人正背对着办公区打电话。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隔音玻璃,苏晚晴也能看出她的激动——肩膀耸起,脖子前伸,另一只手在空中激烈地比划着,像是在和电话那头的人争吵。
就在这时,Lisa突然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道玻璃墙相遇。
Lisa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暴怒。她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嘴唇快速开合,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然后狠狠挂断。
“砰!”
听筒砸在座机上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下一秒,Lisa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那力道之大,让门撞在墙上的缓冲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晚晴!”
Lisa几乎是冲出来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哒哒”声,而是急促的、凌乱的“咚咚咚”,像战鼓擂响。她的头发因为刚才激动的手势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全办公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悦赶紧退到一边,给Lisa让出道路,脸上却掩饰不住看好戏的兴奋。几个老员工低下头,假装忙碌,但余光都牢牢锁定着这边。
“你跟我来!”Lisa冲到苏晚晴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现在!”
这次她没有去露台——那个半开放的空间还不够私密,不够宣泄她此刻的怒火。她一把抓住苏晚晴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苏晚晴微微皱眉,然后拽着她朝消防通道走去。
“Lisa经理,我可以自己走。”苏晚晴试图挣脱。
但Lisa的指甲几乎陷进她手臂的肉里:“少废话!”
防火门被粗暴地推开,又“砰”一声在身后关上。
世界突然安静了。
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LED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里没有地毯,脚步声会有回声;这里没有空调,空气闷热而潮湿;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们两个,和一层层向上向下延伸的、冰冷的混凝土台阶。
“你是不是疯了?!”
门刚关上,Lisa的怒吼就炸开了。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了令人不适的混响。
她松开苏晚晴的手臂,但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
“谁让你在陆总面前说那些话的?!”Lisa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血丝在眼白上蔓延,“什么‘取消致辞’‘理念宣言’?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也敢对总裁的行程安排指手画脚?!”
她的唾沫星子喷在苏晚晴脸上。
苏晚晴没有擦,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提出建议。最终决定权在陆总。”
“建议?”Lisa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你那是建议吗?你那是在找死!苏晚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是不是觉得全公司就你能看出问题?就你有创新思维?”
她围着苏晚晴走了一圈,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刺耳的“咔咔”声。
“我告诉你,职场不是学校!在这里,等级、资历、规矩,比什么都重要!你一个新人,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就行了,谁给你的胆子越级汇报?谁给你的资格质疑既定方案?”
她停在苏晚晴面前,咬牙切齿:“你知道刚才总裁办的人打电话来,说了什么吗?”
苏晚晴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她脸上依然平静:“什么?”
“陆总下令——”Lisa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暂停慈善晚宴的一切准备工作,等他的进一步指示!”
她顿了顿,观察苏晚晴的反应,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的瞳孔微微收缩。
“暂停!”Lisa重复,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这意味着你的方案——你那异想天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方案——把整个项目搞黄了!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们部门这个季度的重点项目可能要流产!”
她又往前逼近一步,苏晚晴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汗水的酸味。
“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对整个部门有多重要吗?”Lisa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年度绩效考核、部门预算、甚至明年的人员编制,都和这个项目挂钩!现在好了,因为你,一切都要重新评估!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啊?!”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苏晚晴的鼻尖。
苏晚晴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不是害怕,而是为了拉开一个合适的对话距离。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Lisa话里的信息。
暂停项目?
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预想中,陆景琛可能会有几种反应:直接否决,要求修改,或者——最好的情况——部分采纳。但暂停,意味着他还没有做出决定,或者……他在等待什么。
“陆总……是这么说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这不是因为害怕Lisa,而是因为担心自己误判了陆景琛的反应。
“不然呢?!”Lisa冷笑,那笑声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难道是我编出来吓唬你的?苏晚晴,我告诉你,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职场有职场的规矩,新人要有新人的样子。我让你做那个方案,是想让你知难而退,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残忍的直白:“但我没想到,你不但不知难而退,还敢直接捅到陆总那里去!现在好了,玩脱了吧?把项目玩死了吧?”
她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但那股凶狠的劲头更加逼人: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黄了,你就不是滚出公关部的问题了。你会被钉在盛华的耻辱柱上,成为全公司的反面教材——那个入职几天就搞黄重点项目的‘天才’。到时候,别说盛华,整个行业都不会有人要你!”
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赤裸裸的恶意——那不仅仅是上级对不听话下属的愤怒,更是一种被挑战权威后的暴怒,一种精心设计的圈套被意外打破后的狂躁。
但奇怪的是,越是看到这种恶意,苏晚晴的内心反而越平静。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Lisa的愤怒,与其说是针对项目可能流产,不如说是针对她失去了控制。这个原本被她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新人,居然跳出了她设定的剧本,走向了一个她无法预测的方向。
“对了,”Lisa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陆总还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带上完整的方案和所有支持材料。”
苏晚晴愣住了。
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
暂停项目,却又要她明天再去汇报?
这不符合逻辑。如果陆景琛完全否定了她的方案,认为她在胡闹,那应该直接让项目组按原计划推进,或者干脆换人负责。为什么要暂停,又要她带完整方案再去?
除非……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除非陆景琛并没有否定她的方案,反而对它产生了兴趣。暂停项目,是为了避免按原计划推进造成的资源浪费;让她明天再去,是为了要看到更完整、更深入的论证。
但这个念头太冒险,太一厢情愿。万一她猜错了呢?万一陆景琛真的是要当面彻底否决她,让她死得明明白白呢?
“看来陆总还想当面教训你。”Lisa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那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好好准备吧,苏晚晴。把你想说的、想辩解的,都准备好。因为明天——很可能就是你在盛华的最后一天。”
她说完,最后看了苏晚晴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她转身,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苏晚晴独自站在惨白的灯光下。
四周安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被层层阻隔的都市喧嚣。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Lisa传达的信息有矛盾。如果陆景琛真的要彻底否定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她明天再去?直接通过Lisa传达决定不就行了?
除非……陆景琛想亲自听她说完。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但同时,风险也巨大。万一她猜错了,明天的会面就会变成一场公开处刑。在总裁办公室里,被最高决策者当面否决——那确实会如Lisa所说,成为她在盛华、甚至在整个职业生涯中的污点。
她该怎么做?
认错?按Lisa说的,放弃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老老实实按传统模板重做?
还是……赌一把?
苏晚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灰尘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推开门,走回办公室。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更加赤裸裸了。
张悦已经回到了工位,正和旁边的女同事窃窃私语,看见苏晚晴进来,立刻停下,但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几个老员工交换着眼神,摇头叹气。小李则是一脸担忧,几次想站起来,又忍住了。
苏晚晴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还停留在那份方案的编辑界面。《“科技向善”慈善晚宴:从社交场到解决方案展示场的颠覆性构想》,标题在屏幕上闪着冷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保存按钮。
不是删除,不是重命名,而是——另存为新版本。
文档名:V3.0_终极版。
就在这时,小李蹭了过来。他拖着自己的椅子,滑到苏晚晴旁边,压低声音:“晚晴,你没事吧?Lisa刚才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还对着电话吼,说……说你可能会害死整个项目。”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还说,如果项目真的黄了,她要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晚晴,要不……要不你去跟她认个错吧?服个软,说不定……”
“我没事。”苏晚晴头也不抬,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敲击,“帮我个忙,查一下这几家科技公司的最新产品资料。要详细参数和应用案例,越新越好。”
她把一张便签纸推过去,上面列着七八家公司的名字。
小李接过便签,愣住了:“晚晴,你……你还要继续做方案?”
“嗯。”苏晚晴已经开始修改预算表,“明天上午九点,陆总要听完整汇报。”
“可是Lisa说……”
“Lisa说的不一定对。”苏晚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而坚定,“帮我查一下,好吗?时间很紧。”
小李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便签上的名字,点点头:“好,我现在就查。”
他滑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敲键盘。
苏晚晴重新投入工作。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修改预算分配,细化科技体验区的设计,补充嘉宾邀请的具体话术,完善那个最冒险的“100%透明度承诺”……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陆景琛不是一个喜欢听奉承话的庸碌领导,而是一个愿意被挑战、愿意听真话的决策者。
赌她那份“异想天开”的方案里,有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赌明天那场会面,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同事渐渐恢复了工作状态,但目光还是会时不时瞟过来。张悦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建了个小群,正和几个小姐妹疯狂八卦;几个老员工在摇头,觉得这个新人太倔,迟早要吃亏;只有小李,在认真帮苏晚晴查资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开始亮起灯火,远处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苏晚晴没有开台灯,就着屏幕的光继续工作。她的侧脸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那一刻,小李忽然觉得,这个新人身上有一种他不理解的力量。
那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那是一种……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力量。
因为相信悬崖对面,有不一样的风景。
他收回目光,继续查资料。
而苏晚晴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我们最大的风险不是失败,而是从未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