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苏晚晴站在了盛华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外。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入职时那套“像大学生做兼职”的简约装束,也不是昨天那身普通的职业套装,而是一套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料子是优质的羊毛混纺,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梳成干净的低马尾,妆容淡而精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是连夜完善后的完整方案。
秦特助已经等在接待区,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苏小姐今天很精神。”他微笑着说,“陆总正在开一个短会,还有五分钟结束。您先在这里稍等。”
“好的。”苏晚晴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但姿态放松。这是她从小接受训练的一部分——在任何场合,都要看起来既专业又自然。
八点五十五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景琛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两个高管模样的人。他们正在讨论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市场占有率”“竞品分析”“Q4财报”之类的词汇。陆景琛走在中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不高,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配深灰色西装裤,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露出那块简约的机械表。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看到苏晚晴,他脚步没停,只是对她点了下头,然后对秦特助说:“让她进来。”
说完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两个高管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看了一眼苏晚晴,然后匆匆离开。
秦特助走到苏晚晴面前:“苏小姐,请。”
苏晚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今天的办公室和昨天似乎没什么不同,但阳光的角度变了,现在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明亮的金色里。陆景琛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快速写着什么。
“坐。”他没有抬头。
苏晚晴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上,双手交叠。
陆景琛又写了十几秒,然后放下笔,合上文件,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的衣着,到她的姿态,最后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依然是锐利的,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方案带来了?”他问。
“是的,陆总。”苏晚晴打开文件夹,取出那份连夜完善后的方案,“这是完整版,包括详细的执行计划、风险评估、以及应对预案。”
她双手递过去。
陆景琛接过,这次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看了眼封面:“V3.0终极版?你倒是自信。”
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昨晚完善了很多细节。”苏晚晴平静地说,“特别是关于透明度的部分。”
陆景琛挑了挑眉,翻开方案。
他没有再给苏晚晴限时十分钟,而是真的开始仔细阅读。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每一页都要停留至少一分钟,有时候还会翻回去看前面的内容,像是在对照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苏晚晴耐心等待。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桌上还有几样东西:一个银色的钢笔架,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万宝龙钢笔,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以及……一个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金属摆件。
那摆件她很眼熟。
是瑞士一家高端机械工坊的限量作品,以精密的齿轮结构和复杂的运动轨迹著称。父亲书房里有一个类似的,但造型不同。她记得那家工坊的作品从不对外公开销售,只接受定制,而且定制门槛极高。
陆景琛怎么会有?
“预算表第9页,”陆景琛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新增了一个‘透明度系统’的开发费用,五十万。解释一下。”
苏晚晴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这是一套定制开发的软件系统,可以实现三个功能:第一,实时显示每一笔捐款的数额和流向,嘉宾可以通过手机扫码查看;第二,收集匿名提问,由独立第三方在48小时内公开回复;第三,如果最终募捐金额低于目标值的80%,系统会自动触发‘差额补足’程序——盛华将补足差额,但会公开说明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陆景琛的反应。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五十万”那个数字上轻轻敲了敲。
“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慈善晚宴,把募捐环节做好就行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万一出问题,反而是画蛇添足。”
“因为我想解决一个根本问题。”苏晚晴直视他的眼睛,“慈善活动最大的痛点不是募不到钱,而是公信力缺失。大家捐了钱,不知道钱去了哪里,不知道有没有被滥用,久而久之,就不想捐了。”
她稍微前倾身体:“而这个系统,就是要建立绝对的公信力。我们敢把所有数据实时公开,敢让任何人匿名质疑,甚至敢承诺‘做不好就自己补钱’——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信用背书。”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指着流程图上的一个环节:“这个‘解决方案竞拍’,你打算怎么操作?传统的拍卖,大家知道怎么举牌。你这个……拍的是一个‘教育解决方案包’,嘉宾怎么知道它值多少钱?”
“这就是我们设计的精妙之处。”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补充资料,“每个‘解决方案包’都有详细的价值量化。比如‘智学科技’捐赠的在线教育平台使用权,我们会算出它为十所学校、五千名学生节省了多少硬件成本、提升了多少教学效率、甚至能产生多少长期的社会价值。然后给出一个参考估值。”
她顿了顿:“而且,竞拍成功者得到的不是一张证书,而是一份‘影响力报告’。三个月后,我们会把解决方案的落地情况、受益学生的反馈、甚至教学成果的数据变化,全部整理成报告发给他们。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钱产生了什么样的真实改变。”
陆景琛看着那份补充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这个动作让苏晚晴心里微微一动——这通常是一个人认真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嘉宾名单呢?”他继续问,“昨天你说要删掉王总和李董,换成初创公司CEO。但这些人分量不够,撑不起场子。”
“所以我做了调整。”苏晚晴又抽出一张纸,“保留王总和李董,但给他们的角色重新定位——不是普通的嘉宾,而是‘特邀观察员’。他们不需要上台发言,而是在晚宴结束后,参加一个闭门的小型讨论会,主题是‘传统企业如何参与科技向善’。这样既给了他们面子,又不会影响晚宴的主基调。”
陆景琛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惊讶。
“你很会变通。”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目标导向。”苏晚晴简短地回答,“一切为了晚宴的成功。”
陆景琛点点头,继续翻看方案。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问了十几个问题。从最细枝末节的技术实现(“全息投影在宴会厅那种灯光环境下,效果能保证吗?”),到最宏观的战略考量(“这场晚宴对盛华的品牌价值提升,你认为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苏晚晴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有些问题她提前预判到了,有些则是临场发挥。但无论哪种,她都应对得从容不迫。
渐渐地,她感觉到陆景琛的态度在发生变化。
最初的那种审视和质疑,慢慢变成了认真的倾听和思考。他会在她回答时微微点头,会在某些观点上停顿几秒,甚至偶尔会问一句“继续说”。
这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终于,陆景琛合上了方案。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苏晚晴,眼神深邃,“如果我把这个项目全权交给你负责——从方案执行到现场落地,所有环节你说了算——你敢接吗?”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全权负责?一个三百万预算、集团重点、有陆景琛亲自参与的项目,交给一个入职不到一周的新人?
这太疯狂了。
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敢。”
陆景琛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容,但确实是一个表情变化。
“为什么?”他问,“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压力吗?如果搞砸了,你要承担全部责任。到时候别说Lisa,我都保不住你。”
“我知道。”苏晚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相信这个方案能成功。而且……”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
“我相信您选择我,不是一时冲动。您看到了这个方案的价值,也看到了我能把它实现的能力。”
这话说得很大胆,甚至有些狂妄。
但陆景琛没有生气。
相反,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晴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方案通过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晚晴心上。
通过了?
真的通过了?
“但是,”陆景琛继续说,“有几个条件。”
苏晚晴立刻坐直身体:“您说。”
“第一,预算控制在三百万以内,一分都不能超。那个‘透明度系统’,如果五十万做不出来,就简化,但不能取消。”
“第二,嘉宾名单要重新审核。你提的那几个初创公司CEO,我要亲自见过,确认他们够格。”
“第三,我的‘理念宣言’环节,稿子你来写初稿,但我有最终修改权。”
“第四,”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名义上还是Lisa,但实际执行由你全权负责。所有关键决策,你直接向我汇报。听明白了吗?”
苏晚晴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名义上Lisa还是负责人,但实际上她拥有执行权,而且直接向陆景琛汇报——这意味着她跳过了Lisa,拿到了尚方宝剑。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和Lisa的矛盾将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明白。”她点头。
“最后一点,”陆景琛从桌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昨晚我查了你的背景。”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紧。
“宾夕法尼亚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2年优秀毕业生,GPA 3.9。”陆景琛的声音很平静,“父母是中学教师,有个哥哥,没有任何家庭背景。所有资料都干净得无可挑剔。”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我不相信。”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蜷缩,但脸上依然平静:“陆总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一个普通家庭出身、刚毕业的学生,能有这样的眼界和能力。”陆景琛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她的眼睛,“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关于企业社会责任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引领’,关于‘用核心能力解决社会问题’——这不是一个新人该有的认知高度。”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你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在汇报工作,更像是在主持一场董事会。你太沉稳,太老练,太知道如何说服一个决策者。苏晚晴,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苏晚晴的呼吸几乎停止。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以陆景琛的洞察力,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异常。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该怎么回答?
承认?不可能。她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的“体验”都会失去意义。
否认?但陆景琛显然不会轻易相信。
大脑在零点一秒内闪过无数念头。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陆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我的表现超出了您对新人的预期,那可能是因为……我准备得比较充分?”
她微微偏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我在宾大时,教授经常让我们模拟商业决策场景。也许……是那些训练让我看起来比较‘老练’?”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既承认了自己的异常,又给出了合理的理由。
陆景琛盯着她,很久。
他的眼神太深,太锐利,苏晚晴几乎要撑不下去。
但最终,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也许吧。”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是否接受了这个解释,“行了,方案通过,你去准备吧。下周我要看到详细的执行计划。”
“好的,陆总。”苏晚晴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您的信任。”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走到门口时,陆景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苏晚晴。”
她回头。
“这场晚宴,”他看着她说,“我会出席。”
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因为被你说服,而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把它做到什么程度。”
苏晚晴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
“我会努力的。”她说。
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秦特助依然等在那里。看到苏晚晴出来,他微笑着问:“怎么样?”
“通过了。”苏晚晴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秦特助的眼睛亮了亮:“恭喜。陆总很少这么快做决定。”
“是啊。”苏晚晴喃喃道,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陆景琛的怀疑,他的试探,他最后那句“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不仅仅是一场方案的通过。
更是一场较量的开始。
她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金属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
镜面轿厢里,她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眼神坚定、但脸色微微发白的年轻女人。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一个可以低调行事的“普通新人”了。
她站在了聚光灯下。
而聚光灯外,有欣赏的目光,也有怀疑的眼睛。
电梯下行。
苏晚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