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过的正式通知，是在当天下午三点，通过集团内部系统发送的。
苏晚晴正埋头完善执行计划表，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您负责的“科技向善慈善晚宴”项目已获批准，状态更新为“执行阶段”】。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详情，办公室里的空气就骤然凝固了。
“叮叮叮——”
几乎是同一时间，七八个同事的电脑都响起了新邮件的提示音。大家下意识地点开，然后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邮件来自总裁办，抄送给了公关部全体、市场部、行政部、技术部等所有相关部门。标题很简单：【关于“科技向善”慈善晚宴项目组人事安排的通知】。
内容更简单：
“经研究决定，‘科技向善’慈善晚宴项目组调整如下：”
“总负责人：Lisa（公关部经理）”
“执行负责人：苏晚晴（公关部专员）”
“即日起，项目所有执行事宜由苏晚晴全权统筹，各部门需全力配合。关键节点需同时向Lisa及总裁办汇报。”
“特此通知。”
“——总裁办公室”
短短几行字，像一颗炸弹投进了平静的鱼塘。
办公室里死寂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像按下播放键一样，各种声音瞬间爆发：
“执行负责人？全权统筹？我的天……”
“那Lisa姐算什么？挂名？”
“这不合规矩吧？新人直接跳两级管项目？”
“总裁办直接下文，这是陆总的意思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在苏晚晴和Lisa办公室之间来回扫射。
苏晚晴面不改色地关掉通知，继续修改她的计划表。但指尖在键盘上微微停顿了一秒——她也没想到，陆景琛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根本不是“尚方宝剑”，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果然，下一秒，Lisa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这一次，她没有冲出来，而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单。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苏、晚、晴。”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来我办公室。”
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苏晚晴合上电脑，站起身。她能感觉到全办公室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背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走进Lisa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隔音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但隔绝不了那些窥探的视线。苏晚晴不用回头都知道，此刻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正透过玻璃墙，密切关注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Lisa没有坐下。
她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苏晚晴。那张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粉底都盖不住下面涨红的肤色。
“解释。”她吐出两个字。
苏晚晴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Lisa经理，通知您应该已经看到了。陆总任命我为项目执行负责人，我会尽力做好。”
“尽力做好？”Lisa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苏晚晴，你是不是觉得，有陆总给你撑腰，你就可以骑到我头上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苏晚晴语气依然平稳，“项目总负责人依然是您，我只是负责执行。”
“负责执行？”Lisa猛地直起身，抓起那张通知单，狠狠摔在桌上，“通知上写的是‘全权统筹’！‘所有执行事宜由苏晚晴全权统筹’！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这个总负责人就是个摆设，是个橡皮图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是公关部经理，只要这个部门还是我说了算，你就别想翻天！”
苏晚晴沉默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Lisa。她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晚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火药味。
“你以为陆总看好你，你就能一步登天了？”Lisa压低声音，但那股狠劲更加逼人，“我告诉你，职场不是这么玩的。你有陆总撑腰，我动不了你。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这个‘执行负责人’当得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从今天起，项目组所有会议，必须我批准才能开。所有对外沟通，必须抄送我。所有采购申请，必须我签字。所有人员调配，必须我同意。”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你不是要‘全权统筹’吗？行啊，你统筹一个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这个光杆司令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说完，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下，抱起手臂：
“现在，出去。我要看到你今天下班前，提交第一版详细执行计划。记住——必须我审核通过，才能启动下一步。”
苏晚晴看着她，几秒后，微微点头：“好的。”
她转身离开，动作不疾不徐。
推开门，外面假装忙碌的同事们立刻低下头，但余光还是死死锁在她身上。苏晚晴视若无睹，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就跳出一条消息，是小李：
「晚晴，你没事吧？Lisa刚才那脸色，跟要吃人似的……」
苏晚晴打字回复：
「没事。正常反应。」
「这还正常？她明显是要给你穿小鞋啊！什么会议要她批准，采购要她签字……这不明摆着卡你脖子吗？」
「意料之中。」
苏晚晴关掉聊天窗口，打开一个新的Excel表格。
标题写上：【“科技向善”慈善晚宴——详细执行计划V1.0（待Lisa经理审核）】。
然后，她在第一行加了一个备注：
【注：本计划所有环节均需Lisa经理审批后方可执行。审批流程预计耗时：每个环节1-3个工作日。】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Lisa想卡她？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卡项目的脖子。
下午四点，苏晚晴把第一版执行计划发给了Lisa。
按照常规流程，这种计划至少需要两天时间审阅、修改、再确认。但苏晚晴在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Lisa经理，根据项目时间表，今晚需要确定场地布置方案，以便明天与星河会展中心对接。恳请您在今日下班前审阅完毕，谢谢。】
邮件发出十分钟后，Lisa的内线电话来了。
“苏晚晴，你这份计划问题太大了。”Lisa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烦躁，“场地布置预算超了20%，为什么？”
“因为增加了全息投影设备和互动体验区的搭建。”苏晚晴解释，“这部分在原预算中有预留，我重新分配了比例。”
“重新分配？谁给你的权力重新分配预算？”Lisa冷笑，“预算表是我签的字，要调整也得我同意！改回去，按原方案来。”
“但是Lisa经理，全息投影是核心亮点，如果取消……”
“那是你的事。”Lisa打断她，“我只看预算。超了就不行。要么你砍掉其他部分补上，要么就别做。自己选。”
说完，挂断电话。
苏晚晴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重新打开预算表，在“全息投影设备”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因预算限制，本环节暂缓。建议调整方案：改用传统LED屏+灯光特效，成本降低60%，但视觉效果预计下降80%。】
她把这行字标红加粗，然后重新发邮件给Lisa。
这次回复更快，五分钟。
“苏晚晴，你什么意思？”Lisa的声音更恼火了，“‘视觉效果下降80%’？你这是威胁我吗？”
“我只是客观陈述可能的结果。”苏晚晴语气平静，“如果坚持原预算，这是唯一的调整方案。当然，如果您同意我重新分配预算，全息投影可以保留。”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吸气声，像是在极力压抑怒火。
“……行，预算调整我同意了。”Lisa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下不为例！”
“好的，谢谢Lisa经理。”
挂断电话，苏晚晴在预算表上点了一下“保存”。
第一回合，险胜。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类似的拉锯战不断上演。
下午四点四十： Lisa否决了嘉宾名单上的三位初创公司CEO，理由是“分量不够”。“换成赵总和吴董，他们去年给集团捐过款，必须请。”
苏晚晴回复：“赵总和吴董已经确认无法出席。三位CEO均已口头答应，且他们的公司业务与‘科技向善’主题高度契合。”
Lisa：“我不管，必须换。请不到是你的问题。”
苏晚晴：“好的。那我将三位CEO从名单中移除。但如此一来，晚宴的‘科技’代表性将大幅减弱，可能会影响陆总对‘理念契合度’的评价。”
沉默。
五分钟后，Lisa回邮件：“……算了，就他们吧。”
下午五点二十： Lisa对流程设计提出“重大修改”——要求将陆景琛的“理念宣言”从五分钟延长到十五分钟，并增加“答嘉宾问”环节。
苏晚晴：“陆总明确要求控制在五分钟以内。且‘答嘉宾问’环节存在不可控风险，建议取消。”
Lisa：“我是总负责人，我说了算。改。”
苏晚晴：“好的。但根据流程，涉及陆总本人环节的调整，需要总裁办确认。我将把修改后的流程同步抄送秦特助。”
一分钟后，Lisa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慌乱：“谁让你抄送总裁办的？！快撤回！”
“邮件已发出，无法撤回。”苏晚晴无辜地说，“不过我可以立即补发一封，说明这是草案，尚未定稿。”
“……赶紧发！”Lisa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但苏晚晴的工位还亮着灯。她面前摊着七八份需要Lisa审批的文件：场地合同、供应商报价、媒体合作方案、志愿者招募计划……
每一份都被Lisa用各种理由打回来修改，有的甚至改了三四遍。
小李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小声问：“还不走啊？”
“等Lisa经理批完最后几份文件。”苏晚晴看了眼时间，“她应该快审完了。”
话音刚落，内部通讯软件弹出Lisa的消息：
【今天太晚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苏晚晴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好的。但根据合同条款，场地定金需在今天24点前支付，否则预定将被取消。供应商的报价有效期也只到今晚12点。】
【那就取消！重新找！】
【重新寻找场地和供应商至少需要三天，会直接影响后续进度。且星河会展中心是目前唯一能支持全息投影的场地，替代方案效果会大打折扣。】
这次，Lisa很久没回复。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同事。灯光昏暗，空气安静。
十分钟后，Lisa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拎着包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经过苏晚晴工位时，她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文件放我桌上，我明天早上批。”
“但是Lisa经理，定金和报价……”
“我说了，明天！”Lisa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了。
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所有文件，走到Lisa办公室门口，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工位，关掉电脑。
小李还没走，凑过来小声说：“你故意的是不是？明明那些截止时间可以灵活处理的……”
苏晚晴拿起包，对他笑了笑：“我说的是事实啊。合同条款白纸黑字写着呢。”
“可是……”
“走吧，下班了。”苏晚晴拍拍他的肩，“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小李忍不住问：“晚晴，你这样跟Lisa硬刚，不怕她真把你往死里整啊？”
苏晚晴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她已经在整了。我退一步，她就会进一步。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我可以尊重她的管理权限，但项目进度和质量，没得商量。”
“可是你是新人，她是经理……”
“所以才要讲究方法。”苏晚晴微笑，“你看，我今天所有沟通都有邮件记录，所有拒绝都有合理理由，所有‘威胁’都是客观陈述事实。她可以刁难我，但不能说我工作不到位。”
小李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生，心思深得可怕。
“你……你以前是不是在宫斗剧里进修过？”他半开玩笑地问。
苏晚晴笑出声：“那倒没有。不过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在规则内打败对手，是最优雅的胜利。’”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世界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中。
明天，战争还会继续。
但她已经找到了战斗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