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晚晴到公司时，Lisa还没来。
她工位旁边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昨晚塞进Lisa办公室的那些文件。最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是Lisa龙飞凤舞的字迹：
【已阅，按原方案执行。】
连签名都没有。
苏晚晴拿起文件，一张张翻看。果然，每一份的审批栏都只有一个潦草的“L”，连日期都没写。
这是Lisa的典型作风——用最敷衍的方式行使权力，既表明“我批了”，又留下“我可以不认账”的余地。
苏晚晴不以为意，把所有文件扫描存档，原件锁进抽屉。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十点，她需要去行政部协调志愿者招募的事。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可不是嘛，现在的新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以为抱上大腿就能上天了。”
是张悦。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刻意夸张的委屈。
“Lisa姐你也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我，早就让她知道谁是老大……”
“行了。”Lisa打断她，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陆总亲自下的通知，我能怎么办？现在只能看着她在那里蹦跶。”
“那就让她蹦啊。”另一个女同事的声音，“反正项目搞砸了，责任都是她的。Lisa姐你乐得轻松，还能看笑话。”
“轻松？”Lisa冷笑，“你们知不知道，她昨天拿陆总压我，拿项目进度压我，拿合同条款压我！我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那就拖着她呗。”张悦出主意，“她要开会，你就说没空。她要签字，你就说在忙。她要资源，你就说再等等。拖到项目黄了，看她怎么跟陆总交代！”
“这倒是个办法……”Lisa沉吟。
苏晚晴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本来可以直接推门进去，那样场面一定会很精彩。但她想了想，转身走了。
不是怕，而是觉得没必要。
这种低级别的挑衅，回应了反而掉价。
她直接去了行政部。负责志愿者招募的张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听说她来意，有些为难：
“晚晴啊，不是我不帮你。但是按照流程，跨部门人员调配需要你们部门经理签字。Lisa那边……没给我正式通知啊。”
果然。
苏晚晴微笑：“张姐，项目通知昨天已经发到各部门了，您应该收到了。而且志愿者只需要十个人，占用不了多少时间。”
“话是这么说……”张姐推了推眼镜，“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样吧，你让Lisa给我发个邮件，或者签个单子，我马上给你安排人。”
“好的，我回去请Lisa经理签字。”苏晚晴点头，心里却清楚——Lisa不会签的。
回到公关部，她没去找Lisa，而是直接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行政部张姐、秦特助。
抄送：Lisa。
主题：【关于“科技向善”慈善晚宴志愿者招募的紧急协调】
内容很简单：
“张姐您好，关于志愿者招募事宜，已按您要求向Lisa经理汇报。Lisa经理表示同意，但因工作繁忙，暂无法提供书面签字。为不影响项目进度，恳请您先行启动招募程序。后续补签手续我将及时跟进。”
“另，项目时间紧张，若今日无法确定志愿者名单，将直接影响后续培训及现场彩排。为保项目顺利，已同步抄送总裁办秦特助知悉。”
写完后，她点了发送。
五分钟后，Lisa的内线电话又来了。
“苏晚晴！谁让你抄送秦特助的？！”声音气急败坏。
“张姐说需要您签字，但您工作繁忙。”苏晚晴语气无辜，“项目进度又等不起，我只能想个折中办法。秦特助那边只是知悉，不会干预具体工作。”
“你……！”Lisa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道，“行，你厉害。我这就给张姐签字！”
“谢谢Lisa经理。”苏晚晴微笑，“另外，下午两点需要开项目组第一次协调会，我已经通知了各部门。您看您能参加吗？”
“我没空！”Lisa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的，那会议纪要我会及时发您。”苏晚晴平静地说，“对了，媒体合作方案也需要您今天审批，否则会错过最佳宣传窗口期……”
“批！都批！”Lisa狠狠挂断电话。
苏晚晴放下听筒，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第二回合，又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
她能感觉到，Lisa的忍耐快到极限了。接下来的刁难，只会更隐蔽，更狠辣。
果然，下午的协调会开得很“顺利”。
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连平时最难请的技术部主管都亲自出席——显然是秦特助那封抄送邮件的功劳。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Lisa突然推门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妆容精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完全看不出上午的暴怒。在苏晚晴身边的主位坐下，还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
“晚晴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大家多支持啊。”
那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
会议开始，苏晚晴汇报项目进展和各部门分工。她准备得很充分，讲得清晰有条理。几个部门主管频频点头，技术部主管还当场表态：“全息投影那块交给我们，保证效果惊艳。”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讨论到预算分配。
“我有个建议。”Lisa突然开口，笑容温和，“晚晴的方案里，把大量预算投在了科技体验区。但我认为，慈善晚宴的核心是‘慈善’，我们应该把更多资源用在募捐环节本身。”
她转向苏晚晴，语气循循善诱：“比如，可以增加一个‘现场追加捐赠’环节，给那些被气氛感染的嘉宾一个即时表达善心的机会。这比冷冰冰的科技设备，更能打动人心。”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苏晚晴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现场追加捐赠”需要专门的支付系统和财务人员，意味着要增加预算、增加人手、增加流程复杂度。而且，这种临时起意的捐赠，后续处理和公示都很麻烦，容易出问题。
“Lisa经理的建议很好。”她先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根据过往数据，即兴捐赠的平均金额较低，且管理成本高。我们可以考虑换种形式——比如，在科技体验区设置‘体验捐赠’：嘉宾每体验一个项目，系统自动提示‘您刚才体验的项目，可为一名乡村儿童提供一天的编程课程，是否愿意捐赠？’这样既结合了科技，又自然引导了捐赠。”
“那太复杂了。”Lisa皱眉，“而且技术实现难度大。就按我说的，简单直接最好。”
两人僵持不下。
几个部门主管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支持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秦特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抱歉打扰。”他微笑，“陆总让我送一份资料过来——是关于青少年科技教育的一些数据和案例，说可能对晚宴的方案有参考价值。”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
“陆总还说，创新可以大胆一点，不用拘泥于传统形式。他期待看到一场‘真正有科技感、有未来感’的慈善晚宴。”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的潜台词——陆总支持苏晚晴的方案。
Lisa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但表面上，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既然陆总都这么说了……那就按晚晴的方案来吧。”
苏晚晴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赢。
因为输不起。
会议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各部门负责人对苏晚晴的态度明显更加尊重，提出的问题也更加务实。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苏晚晴整理好会议纪要，正准备离开，Lisa叫住了她。
“晚晴，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Lisa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手段很高明啊。”她缓缓开口，“借力打力，狐假虎威。连秦特助都成了你的传声筒。”
苏晚晴没有说话。
“但我告诉你，”Lisa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靠别人撑腰是走不远的。陆总今天能支持你，明天就可能放弃你。到时候，你觉得谁会保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项目，我会‘全力支持’你。你要什么资源，我给什么。你要什么权限，我放什么。但前提是——所有的决策，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成功了，功劳是团队的。失败了，责任是你一个人的。明白了吗，苏、执、行、负、责、人？”
苏晚晴看着她，几秒后，点点头：
“明白。”
“那就好。”Lisa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响。
苏晚晴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成了“光杆司令”。
没有退路，没有援兵，只有前方一条险峻的路。
但她不害怕。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拿起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