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倒计时第七天，压力像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临时办公室里，白板已经被五颜六色的便利贴覆盖，时间轴、任务列表、人员分工、待办事项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早晨八点零三分，苏晚晴推开办公室的门，背包还没放下就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苏小姐吗？我是技术部小张，全息投影Demo测试时出现重影，视觉效果完全达不到要求……”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我知道了，马上过来。”她声音平静，但手已经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
八点十五分，刚和技术部约好下午两点去现场调试，赞助商的电话又来了。
“小苏啊，我们看了合同草案，第七条的权益分配还需要再斟酌一下……”那是“星辰科技”的王总，“另外，我们希望在晚宴现场有独立的展示区域，而不是和其他赞助商混在一起。”
苏晚晴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要点：“王总，我理解您的需求。这样，今天下午我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您，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开个视频会议详细讨论。关于展示区域，我可以争取在主会场入口增设一个专属展示台，您看如何？”
“这个嘛……行吧，你先出方案。”对方挂了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负责晚宴餐饮的四季酒店经理又打来了电话。
“苏小姐，非常抱歉，我们法餐主厨昨晚急性阑尾炎住院了，现在临时从分店调来的厨师可能达不到米其林标准……”
苏晚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李经理，请将替补厨师的资料发给我。另外，我需要知道分店厨师擅长的菜系，以及你们能调动的最好的服务团队名单。一小时内给我回复，谢谢。”
挂掉电话，她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陆续有同事进来。小李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晚晴，你的美式，不加糖。”
“谢谢。”苏晚晴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发现自己手指有些凉。
“今天好像特别忙？”小李试探性地问。
“还有七天就要慈善晚宴了，所有问题都会集中爆发。”苏晚晴啜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她精神一振，“这就是项目管理的‘魔鬼周’。”
一整个上午，她像陀螺一样在各个部门之间旋转。电话、邮件、会议、协调……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思路始终清晰，仿佛那些接踵而至的危机不过是待解的数学题。
中午十二点半，大部分同事都去食堂了。苏晚晴还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是重新修订的合同条款。
“晚晴，吃饭了。”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袋，“我给你带了份三明治，金枪鱼的。”
苏晚晴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放那儿吧，我马上吃。”
“马上是多久？”小李把三明治硬塞到她手里，“你看看你的黑眼圈，再这样下去，项目还没办完，你先垮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明治，包装纸还带着温度。她忽然想起在苏家时，如果她工作到忘记吃饭，管家会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餐点，轻声提醒：“小姐，请您保重身体。”
那时的她总是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埋首于各种报表和策划案。
而现在，一份普通的三明治，一句同事的关心，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真的没事，我撑得住。”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另一只手还在滑动鼠标，“赞助商那边……嗯，条款改得差不多了。”
“你是一边吃东西一边工作啊？”小李无奈地摇头，“算了，我下午要去场地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场地平面图的最终版，还有音响设备清单。”苏晚晴口齿不清地说，“谢谢你了，小李。”
“客气啥。”小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刚才我听行政部说，总裁今天好像要巡视各部门，你准备一下。”
苏晚晴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巡视？”
“嗯，每年大项目进行到中期，陆总都会亲自下来看看。听说他对这次慈善晚宴特别重视。”小李压低声音，“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门关上了。
苏晚晴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表现的机会？她并不需要。但陆景琛的关注……确实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下午两点，她准时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技术部。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陆景琛和秦特助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配浅灰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这种随意的正式感在他身上反而显得更加压迫——仿佛随时可以轻松掌控一切。
“陆总。”苏晚晴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微微颔首。
陆景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布料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熬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蓄着光的深潭。
“去技术部？”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全息投影的Demo有点问题，我去看看进展。”苏晚晴回答，语气专业而克制。
“问题严重吗？”陆景琛脚步没停，但方向改变了——他走向技术部的方向，步速放慢，显然是打算和她一起走。
苏晚晴怔了半秒，随即跟上：“应该是软件兼容性问题，技术部说今天能解决。但如果涉及硬件调试，可能需要额外时间。”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秦特助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个画面引起了沿途不少同事的侧目。市场部的两个女孩刚从茶水间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财务总监从办公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深思。
总裁和一个项目组的新人并肩而行——这在等级森严的盛华集团，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苏晚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但她背脊挺得更直了，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嘉宾名单最终确认了？”陆景琛又问，目光直视前方，似乎并未注意到周围的异样。
“确认了95%，还有几位在等回复。”苏晚晴流畅地汇报，“另外，‘明日教育’的赞助合同上午签了，他们除了提供50万现金赞助，还会带十名乡村教师来现场体验——这正好契合我们‘科技向善’的慈善主题。”
“明日教育？”陆景琛微微挑眉，“我记得你邀请了他们的创始人做嘉宾，怎么突然又有了赞助？”
他的记忆力极好。苏晚晴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的，陈先生原本只是答应来参加活动。但看过我们的完整方案后，他认为这与他公司的理念高度契合，所以主动提出增加赞助。”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她哥哥苏亦辰硬塞进来的。
“陈国栋是个务实的人，不轻易承诺。”陆景琛若有所思，“看来你的方案确实打动了他。”
“是项目本身的理念打动了他。”苏晚晴纠正道。
陆景琛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不居功，不张扬，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
走到技术部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苏晚晴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浅浅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苏晚晴觉得他好像要看透什么。
“有问题及时解决，解决不了就上报。”陆景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质感，“不要硬撑。”
顿了顿，他补充道：“项目重要，但没必要把自己累垮。”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晕中逐渐模糊。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文件夹，指尖微微收紧。
那句话……是在关心她吗？
不，应该只是上司对下属的正常嘱咐。陆景琛以严谨和高效著称，自然不希望项目因为负责人过度疲劳而出错。
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头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摇摇头，她推开了技术部的玻璃门。
而走廊的另一端，陆景琛走进专属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
“秦特助。”他忽然开口。
“陆总。”
“让行政部每天下午给她办公室送一份水果。要新鲜的。”陆景琛的声音平静无波，“另外，如果她连续三天加班超过九点，提醒我。”
秦特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情绪：“好的，陆总。需要特别说明是您的安排吗？”
“不必。”陆景琛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上，“就以行政部的名义。”
电梯抵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陆景琛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今天那件衬衫的颜色，衬得脸色太苍白了。”
秦特助怔住，但陆景琛已经大步走出了电梯，走向总裁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
秦特助站在原地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给行政部主管发了条信息。
而楼下技术部，苏晚晴正和技术人员一起调试全息投影设备。她的袖口卷到手肘，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高效。
“苏小姐，您以前接触过这种设备？”技术部的小张惊讶地问。
“大学时做过相关的课题。”苏晚晴随口答道，眼睛紧盯着投影效果——重影问题正在逐渐改善。
她没说的是，那个“课题”是在麻省理工的媒体实验室完成的，指导教授是全息技术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窗外，城市的天空堆起了云层，一场夏日的雷雨正在酝酿。
而在盛华集团这座钢筋玻璃的丛林里，有些东西，也正在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陆景琛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他告诉自己，那种莫名的关注，只是出于对人才的珍惜。
只是这样。
仅此而已。
但当他看到手机屏幕上，秦特助发来的“苏小姐今天又在办公室吃外卖”的消息时，他皱了皱眉，回复：
“明天开始，让食堂每天给她留一份营养餐。”
按下发送键后，他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玻璃窗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和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