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贫民窟像一块被长安繁华遗忘的补丁,低矮的土坯房挤成一团,污水在巷子里汇成黑褐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粪便与腐烂物的恶臭。丰清扬刚走进巷口,就被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呛得皱眉——这是霍乱患者呕吐物与排泄物特有的气味。
“先生,这边走。”公孙贺派来的护卫指着最深处的院落,那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三天前开始有人上吐下泻,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这两天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刚发病几个时辰就没气了……”
丰清扬快步走进院子,只见十几个人躺在草席上,嘴唇发干发绀,眼眶深陷,有人正剧烈呕吐,吐出的全是米泔水样的液体——典型的霍乱症状。他立刻让人找来石灰,撒在呕吐物和排泄物周围:“都退后!这病会通过脏水传播,所有人不准喝生水,食物必须煮熟!”
护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丰清扬也没空解释,从药箱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盐和糖,按比例调成淡盐水:“给每个患者灌下去,能多撑一刻是一刻!”他记得现代医学里,霍乱的致死原因是脱水休克,口服补液盐是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抢救手段,虽然这里没有精确的电解质溶液,但淡盐水至少能延缓脱水。
忙到傍晚,倒下的人没再增加,但死去的已有五个。丰清扬让护卫回公孙府取更多的盐、糖和石灰,自己则坐在屋檐下翻看从石渠阁抄来的医典。其中《五十二病方》里提到“下利腹绞痛,身热口渴,饮沸汤”,描述的症状与霍乱相似,治法却只写着“饮草药汤”,没说具体药材。
“先生,宫里来人了。”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神色紧张。
丰清扬抬头,只见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位穿宫装的女子站在巷口。女子披着素色披风,裙摆沾了泥点,却掩不住一身清冷气质,眉眼间带着焦急:“听闻先生在治疫病,陛下命我来看看。”
丰清扬认出她腰间的玉佩——那是太医院的专属令牌,看规制,身份定然不低。他起身拱手:“在下丰清扬。此疫凶险,还请姑娘站远些。”
女子却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身上,声音发颤:“这病……还有救吗?”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显然见过不少这样的惨状。
“及时补水或许能活。”丰清扬指了指旁边的淡盐水,“但根源在水源,必须找到被污染的水井,否则还会有人发病。”
女子立刻对身后的内侍道:“传我口令,封锁所有水井,只留三口,派专人看管,必须烧开才能饮用!再调五十担石灰来,让所有人把院子和巷子都撒一遍!”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全然不见寻常宫女的怯懦。
丰清扬有些意外,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眸子里像盛着秋水:“我是卫长公主,陛下命我监管长安防疫。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卫长公主?丰清扬心中一动。史书上说她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女儿,没想到会亲自跑到这种污秽之地。他指着巷尾那口最热闹的水井:“那口井离粪坑最近,多半是源头。得把井水抽干,用石灰消毒后才能再用。”
卫长公主立刻让人照办。看着她指挥内侍和护卫有条不紊地行动,丰清扬忽然觉得,有这位公主相助,或许真能挡住这场疫潮。
夜幕降临时,水井被彻底清理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撒了石灰,患者也都喝上了淡盐水。丰清扬蹲在井边,用石块在地上画着防疫图——隔离患者、消毒水源、煮沸食物,这些现代防疫的基本原则,得让卫长公主的人记牢。
“先生画的是什么?”卫长公主凑过来,借着月光看清地上的图案,“这几个格子是什么意思?”
“这是隔离区,”丰清扬指着方形格子,“得把患者集中到一个院子,派专人照顾,他们的衣物用具单独消毒,防止传给别人。”他一边说,一边把现代防疫知识简化成易懂的口诀,“‘喝熟水,吃熟饭,脏东西,别沾边’,让小吏们在巷子里喊,让所有人都记着。”
卫长公主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忽然笑道:“先生的法子很新奇,不像寻常医者的路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丰清扬抄录的医典上,“石渠阁的书,先生看得懂?”
“略懂一些。”丰清扬翻到《黄帝外经》的残卷,“这里记载的针灸治中风,与我所知的一套手法能合上,只是缺了关键的行针口诀。”
卫长公主眼睛一亮:“我曾在父皇的藏书里见过一本《针经》,或许有你要的口诀。只是那书在甘泉宫,我得回去问问父皇能不能借你看。”
丰清扬心中一喜,正要道谢,却见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来:“公主!宫里出事了!江充大人说……说这疫病是太子暗中投毒,要带人来拿患者去审问!”
卫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江充又在胡搅蛮缠!”她看向丰清扬,眼神里带着歉意,“先生,恐怕要委屈你先避一避,江充那人睚眦必报,别让他抓到把柄。”
丰清扬皱眉。江充是汉武帝晚年的宠臣,以构陷太子闻名,这场疫病怕是要被他当成攻击太子的武器。他把抄录的医典和防疫图递给卫长公主:“这些留给你,按图上的法子做,能控制住疫潮。我去石渠阁等你消息。”
转身离开时,丰清扬听到卫长公主对护卫下令:“看好这里的患者,谁敢动他们,先斩后奏!”
回到石渠阁,丰清扬却没心思看书了。他摸着怀里的还魂草叶片,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这东西不仅能穿梭时空,似乎还能感知到强烈的情绪波动,刚才卫长公主说“先斩后奏”时,叶片的温度明显升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只是一场疫病,更是长安深处的权力漩涡。而那位卫长公主,看似清冷,实则藏着不输男子的果决,她在这场漩涡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窗外,月光洒在竹简上,《黄帝外经》的残卷里,一行小字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医人者,先医世。”
丰清扬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或许,他要治的不只是疫病,还有这乱世里扭曲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