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7:22:47

太医院的烛火彻夜未熄。丰清扬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录《针经》,旁边堆着从石渠阁借来的十几本医书,每本都夹着写满注解的便签。卫长公主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帮他整理散落的竹简,时不时递过一块温热的糕点。

“这里的‘风池穴取穴法’,你标注的比原书更清楚。”卫长公主拿起一张便签,上面画着简易的头部取穴图,用红笔圈出位置,旁边写着“耳后发际凹陷处,按之有酸麻感即中”,“这样就算是没学过医的人,也能看明白。”

丰清扬抬头笑了笑:“我想着编一本白话医书,不用之乎者也,就说老百姓能懂的话。比如发烧了怎么办,腹泻了怎么处理,把那些复杂的理论都拆成一步一步的法子,让村里的郎中都能照着用。”

“这个主意好!”卫长公主眼睛一亮,“父皇总说‘民为邦本’,可百姓连基本的防疫法子都不懂,一场疫病就能拖垮半条街。要是能有这样一本医书,能救多少人啊。”

两人一抄一校,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丰清扬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案上已经堆起厚厚一叠抄本,从常见的风寒感冒到外伤处理,甚至连产妇接生的注意事项都写了进去,字里行间全是通俗易懂的白话。

“得找个靠谱的坊刻社刻印。”丰清扬看着抄本,眼里带着期待,“最好能便宜点,让老百姓都买得起。”

卫长公主却微微蹙眉:“坊刻社的人唯利是图,这种不赚钱的书,他们未必肯接。而且……”她压低声音,“江充那边肯定会阻挠,他不会允许你用这种方式攒聚民心。”

丰清扬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贫民窟那些拿着锄头挡在他身前的百姓。他站起身,将抄本仔细收好:“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坊刻社不肯印,我们就自己刻木版!找几个会木工的百姓,再找间空屋当作坊,总能印出来。”

说干就干。卫长公主悄悄拿出自己的俸禄,在城郊租了个废弃的粮仓。丰清扬则带着几个康复的患者,白天找木工师傅学习刻版,晚上就在粮仓里借着油灯继续完善医书内容。

百姓们听说要刻印“救命书”,都主动来帮忙——会写字的帮忙抄录,有力气的帮忙搬运木料,甚至有妇人送来热腾腾的饭菜。原本冷清的粮仓,几天内就变得热火朝天,连空气中都飘着松烟墨和木屑混合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江充果然派人来捣乱,先是说粮仓“私藏禁书”,翻了半天只找到堆医书草稿,灰溜溜地走了;后来又唆使坊刻社联合涨价,想断他们的纸张来源,结果第二天就有纸坊的老板偷偷送来几车废纸,说“就算裁成小块拼着用,也得把书印出来”。

“你看。”丰清扬拿着一张用废纸拼贴的书页,对卫长公主笑道,“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们比谁都清楚。”

卫长公主看着粮仓里忙碌的身影——瘸腿的老木匠正眯着眼刻字,曾患疫病的少年在晾晒墨迹未干的书页,连隔壁的阿婆都端着浆糊盆帮忙粘纸——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一直活在宫墙里,看惯了权谋算计、虚与委蛇,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为了一件事齐心合力的场景。原来民心不是靠权力强压,也不是靠金银收买,而是靠实实在在的付出。

一个月后,第一版《白话医方》终于刻印完成。没有华丽的装帧,纸张是拼贴的,字迹是歪扭的,却在百姓手里传阅得飞快。有人拿着书去给孩子退烧,有人照着上面的法子处理外伤,很快就传出“照着书里的法子真能救命”的说法。

贫民窟的百姓更是把书当成宝贝,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那个被丰清扬救回来的孩童,拿着书跑到粮仓,奶声奶气地说:“先生,我娘照着书里的法子,把隔壁王大爷的咳嗽治好了!”

丰清扬摸着孩子的头,心里比治好任何疑难杂症都踏实。他看向卫长公主,发现她正望着那些被传阅得卷了边的医书,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其实江充说得也没错。”丰清扬忽然开口,“这书确实在攒聚民心,但聚起来的不是我的民心,是‘好好活着’的民心。”

卫长公主转头看他,月光从粮仓的破窗照进来,落在他带着墨痕的指尖上。她忽然明白,有些力量,远比权谋更坚韧,也更长久——就像这些粗糙却滚烫的医书,就像这些为了活下去而紧紧站在一起的、平凡的人们。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丰清扬拿起刻刀,继续在新的木版上刻下“防疫三法:勤洗手,喝熟水,晒被褥”,每一个字都刻得又深又稳,仿佛要刻进这片土地的肌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