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籽，打在粮仓的木门上噼啪作响。丰清扬正蹲在地上，用布擦拭冻得发硬的木版，上面“风寒防治”四个大字已经刻得初具雏形。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积雪被踩得簌簌响，他抬头一看，只见卫长公主裹着件厚厚的狐裘，手里提着个食盒，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丰清扬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宫里太闷，出来透透气。”卫长公主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时冒出热气，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撒着翠绿的葱花，“厨房刚炖好的，趁热喝。”
丰清扬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连带着连日刻版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你这哪是透气，分明是给我送补给来了。”
“就许你为了刻书冻在这儿，不许我来看看进度？”卫长公主拿起一块刻好的木版，上面“腹泻应急”四个字刻得方正有力，边缘还特意打磨过，免得划伤手，“比上次又多了二十块版，照这个速度，过年前能刻完第二卷？”
“差不多。”丰清扬点头，指着墙角堆起的书册，“第一卷已经印了五百本，昨天送了些到城西的粥棚，听说很受欢迎。”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三个裹着破棉袄的少年，怀里抱着捆干柴，冻得脸通红：“丰先生！我们捡了些柴，能给您烧火取暖！”
“还从家里带了红薯！”最小的少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我娘说埋在火里烤，比蒸的还甜！”
丰清扬心里一暖，接过干柴：“快进来暖和暖和，正好煮羊肉汤给你们喝。”
卫长公主看着少年们围在火堆旁搓手，丰清扬则蹲在火边埋红薯，火光映得他侧脸格外温和，忽然觉得这简陋的粮仓比金碧辉煌的宫殿更让人安心。她拿起刻刀，学着丰清扬的样子在废木版上划了划，却差点割到手。
“小心。”丰清扬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木头和墨汁的气息，“刻刀要往里收着劲，像这样……”他手把手地教她调整姿势，“手腕放松，别僵着。”
卫长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能清晰地感受到刻刀在木版上移动的力度。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响，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红薯渐渐散发出甜香，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慢。
“其实……”卫长公主轻声开口，“父皇已经同意，让太医院的医官来学你的刻书法子了。他说，若是这书真能让百姓少生病，就由官府出面刊印，发往全国。”
丰清扬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喜：“真的？”
“骗你做什么。”卫长公主笑了，眉眼弯弯，“不过父皇有个条件，要你入宫当太医令，专门负责推广这些医方。”
丰清扬握着刻刀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些带着补丁的书册上，又看了看火堆旁啃着红薯、笑得一脸满足的少年：“我不去宫里。”
卫长公主愣了一下：“为什么？入宫能有更好的条件推广医书，也能……”
“也能被宫墙困住，被琐事缠住，没时间刻书，也没法像现在这样，听百姓说哪处的方子管用、哪处的字难懂。”丰清扬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坚定，“这书是给百姓看的，就得留在百姓中间。宫里的太医院愿意学，我可以教他们，但我不走。”
火堆里的红薯“噗”地裂开，焦糖的甜香弥漫开来。少年们欢呼着去扒红薯，烫得直搓手。卫长公主看着丰清扬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给木版上蜡，确保字迹清晰，睫毛上沾了点木屑也没察觉。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根，必须扎在泥土里，才能长得茂盛。
“那我跟父皇说，让太医院的人来粮仓学。”卫长公主放下刻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在哪，我就在哪看着。”
丰清扬抬眼看她，正对上她清亮的目光，像落满星光的夜空。他忽然笑了，递过一块烤得流油的红薯：“尝尝？真的很甜。”
雪越下越大，粮仓里却暖意融融。木版上的字迹在火光下渐渐清晰，少年们的笑声混着羊肉汤的香气，卫长公主看着丰清扬低头刻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那些被刻进木头里的字句，那些被捧在百姓手里的书册，还有此刻身边的人，都像埋在火里的红薯，终将在风雪里，焐出最踏实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