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粮仓的木版已经堆成了小山。丰清扬雇了三个刻工,都是附近村里识字的老农,戴着老花镜,握着刻刀的手稳如磐石。卫长公主带来的太医院医官则围在桌旁,一边记录刻版上的医方,一边对着实物药材比对,时不时和老农们争论几句——争论的不是方子对错,而是“紫苏叶要带梗还是去梗”“生姜切片还是拍碎”这类细枝末节,争到最后,往往是老农们搬出“俺们村祖辈都这么用”的经验,医官们便笑着认输。
“丰先生,您看这版‘风寒初愈方’。”一个刻工举着新刻的木版过来,版上“葱白三寸”四个字刻得格外深,“老话说‘寸葱白胜似药’,这尺寸可不能错。”
丰清扬接过木版,用指尖拂过刻痕,点头道:“就按您说的,三寸就是三寸,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他转头对医官们笑道,“民间土方子看着糙,却是一辈辈试出来的准头,咱们得照着刻。”
医官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个年轻医官突然指着墙角的麻袋:“那些草药种子该种下了吧?您说要在粮仓周围种药圃,让百姓认得清药材模样,现在土都化冻了。”
丰清扬眼睛一亮,放下木版就往外走:“正好!卫长公主让人送的药苗昨天就到了,咱们现在就种!”
粮仓后的空地早已被翻耕过,黑黝黝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卫长公主正指挥着内侍们卸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药苗——紫苏、薄荷、金银花……都是医书里常用的药材,带着刚从皇家药圃起苗的新鲜劲儿。
“这是太医院培育的改良品种,比野生的长得快,药效也稳。”卫长公主拿起一株紫苏苗,叶片紫得发亮,“父皇说,就当是皇家给这药圃‘入股’了。”
丰清扬接过苗,小心地埋进土里:“那可得好好种,不能辜负了陛下的心意。”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卫长公主耳边,“其实我更想种点家常蔬菜,让来领书的百姓能顺手摘把青菜回去,比光送医书实在。”
卫长公主被他呵出的气弄得耳根发烫,却忍不住笑:“那就种啊,反正地够大。”她转身对随从道,“去市集买些黄瓜、豆角的种子来,就说是……本宫要吃新鲜的。”
等药圃种满时,粮仓的第一套完整刻版也终于完工了。二十块木版拼成一张巨大的“百草图”,从春瘟防治到冬寒养护,从大人到孩童,分门别类,连“小儿夜啼用蝉蜕”这类细碎的方子都没落下。丰清扬让人取来桑皮纸,刷上油墨,印出第一本样书——纸页带着草木的清香,字迹虽不如活字印刷工整,却透着木版特有的质朴,像老农坐在田埂上唠家常,句句都是实在话。
“送几本去城里的药铺吧。”丰清扬把样书递给刻工的儿子,“让掌柜的摆在显眼处,说免费领,想多要的就用自家种的草药换,不拘多少。”
没过三天,粮仓就热闹起来。来换书的百姓排起了长队,有提着一篮荠菜的老妇人,有扛着半捆艾草的少年,还有抱着生病孩童来求方子的夫妻。丰清扬让妻子烧了大锅的薄荷水,来的人都能喝上一碗,领书时若不认得字,就由老农们念给他们听,念到关键处,还会指着药圃里的实物比划:“就是这个,紫苏叶,要紫得发黑的才管用。”
卫长公主坐在廊下,看着丰清扬被百姓围着问东问西,他的粗布衣衫沾着泥土,却笑得比春日暖阳还灿烂。忽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倒在地,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公主殿下!按书上的法子,俺娃的烧真退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效仿,一时间,感恩的话语像潮水般涌来。卫长公主慌忙扶起妇人,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从小在宫里听惯了山呼万岁,此刻才明白,真正的敬重,不是跪在金砖上的叩拜,而是从泥地里长出的、带着草香的谢意。
傍晚收工时,丰清扬数了数换来的草药,竟堆成了小山。他挑出几捆鲜嫩的艾草,递给卫长公主:“拿去给内侍们熏屋子,能驱蚊虫。”又拿起一把荠菜,“这个给你做荠菜团子,比宫里的点心爽口。”
卫长公主看着他沾着草叶的指尖,忽然觉得,这粮仓的烟火气,比御膳房的珍馐更能暖人心。她接过艾草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脸上却都泛着热意。
夕阳落在药圃里,紫苏的紫、薄荷的绿、金银花的黄,在暮色里晕成一片温柔的色彩。丰清扬望着那片色彩,忽然想起最初刻第一块木版时的忐忑,如今,木版已成海,药香漫长街,连风里都带着治病救人的暖意。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明天会有更多人来领书,会有更多草药堆成山,会有更多木版被刻出来,像撒在土里的种子,终将长出漫山遍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