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粮仓的药圃长得郁郁葱葱，紫苏蹿到半人高，薄荷铺成一片绿毯，金银花藤顺着竹架爬满了墙头。每日天刚亮，丰清扬就带着几个老农在圃里忙活——掐下薄荷尖泡水，剪下金银花晒干，紫苏叶则用竹匾摊在阴凉处阴干，空气中总飘着清清凉凉的药香。
而那些木版印出的医书，早已不局限于粮仓附近的街巷。城里的药铺掌柜们主动来接洽，说百姓拿着书页来抓药，指名要书上写的“带露采的金银花”“陈放三年的艾叶”，他们索性把样书挂在柜台前，成了活广告。更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叫卖时，筐里总塞几本，说“买两尺布就送一页医方”，没多久，连城外的村落都有人托人进城来求书。
“丰先生，您看这个！”刻工老李举着一张泛黄的纸跑进来，纸上是用毛笔描下来的医书内容，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这是城南张木匠描的，他家娃总闹肚子，照着书上的法子煮了焦三仙水，真好了！他说要描十张，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全村人都能看。”
丰清扬接过那张纸，指尖抚过描摹的痕迹，心里暖暖的。他转头对卫长公主笑道：“你看，百姓自己就把书传开了。”
卫长公主正坐在廊下翻看着新刻的“夏日防暑方”木版，闻言抬眼，阳光透过她的发梢，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上个月我让太医院的人把这些方子抄了，贴在各城门的告示栏上，现在连守城的士兵都能背出‘绿豆汤加荷叶更解暑’了。”
说话间，巷口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声。十几个背着书包的娃娃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一本用线缝起来的册子，脆生生地喊：“丰先生，我们把书上的方子编成歌谣啦！”
孩子们围在药圃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唱起来：“生姜三片枣五颗，葱白三寸煮水喝，风寒初起不用愁；薄荷薄荷真清凉，泡水洗头防痱痒，夏天不怕蚊子咬……”
稚嫩的歌声混着药香飘远，丰清扬和卫长公主相视而笑。他忽然想起初春时，自己还在为“这书能有人看吗”而忐忑，如今，连娃娃们都把医方编成了歌谣。
“丰先生！丰先生！”一个老汉背着半袋绿豆气喘吁吁地跑来，“俺家地里的绿豆丰收了，听说您要印‘绿豆解暑方’，俺把新收的绿豆送来，换十本医书，带回去给俺们村的人看！”
没过多久，又有妇人提着一篮新摘的桃儿来换书，说“桃叶煮水治脚气，书上写的，俺试过了，管用！”；有货郎推着满车西瓜来，留下几个最大的，说“换几本给赶路的人看，免得他们中暑”……
粮仓渐渐成了“医书交换站”，换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样：一把新鲜的艾草、一捆晒干的蒲公英、几个自家种的南瓜……甚至有说书先生来，说要把医书里的故事编成书段，在茶馆里讲给更多人听。
“丰先生，您看我这新刻的版！”刻工老王搬来一块木版，上面刻着“小儿推拿图”，娃娃的胳膊腿儿刻得圆滚滚的，旁边还标注着“推三关三百下”“揉足三里五十次”，一目了然，“村里的婆娘不识字，这样一看图就懂了！”
丰清扬抚着木版上的小人儿，连连点头：“这个好！图文并茂，大家更容易学。”他转头对卫长公主道，“要不请宫里的画师来帮帮忙？把常见的药材也画上去，根、茎、叶都画清楚，免得百姓认错。”
卫长公主立刻应道：“我这就让人去请！太液池边的画工最擅长画草木，让他们来画，准保又像又清楚。”
画师们来了之后，粮仓更热闹了。画工们蹲在药圃边写生，把紫苏的紫叶、薄荷的锯齿边、金银花的黄白花瓣都细细画下来，刻工们再照着画稿，把图案刻在木版上。新印出的医书里，每页都配着药材图，连不识字的老人都能指着图认药材了。
有一天，丰清扬正在整理换来的草药，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贫民窟的李阿婆，正背着一捆草药，颤巍巍地往这边走。
“阿婆，您怎么来了？”丰清扬赶紧迎上去。
李阿婆放下草药，抹了把汗：“丰先生，这是俺晒干的马齿苋，书上说能治拉肚子，俺挖了些来换书。俺那孙子总说肚子疼，想拿本书回去照着试。”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饼，“这是俺烙的，给孩子们当点心。”
丰清扬接过玉米饼，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李阿婆日子过得紧，平时舍不得吃玉米饼，都留给孙子。他多拿了几本医书递给阿婆：“这些您都拿着，玉米饼我们收下了，草药您留着自己用吧，泡水喝能清热呢。”
李阿婆眼眶红了：“俺咋能白拿……”
“您拿着，”丰清扬把书塞进她怀里，“等孩子好了，带他来药圃看看，我教他认药材。”
夕阳西下时，粮仓外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教邻居按书上的法子艾灸，有人举着药材图认路边的野草，还有孩子们围着说书先生，听他讲“紫苏叶救了一村人”的故事。药香混着饭菜香，书声伴着笑声，连晚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卫长公主站在丰清扬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声道：“以前总觉得，治国得靠律法、靠军队，现在才明白，让百姓安康，有时候就藏在这一页页医书里，藏在这一棵棵草药里。”
丰清扬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点头道：“是啊，医书能治病，也能治心。百姓心里踏实了，日子才能真的安稳。”
夜色渐浓，药圃里的萤火虫亮了起来，像散落在绿毯上的星星。刻工们还在灯下赶工，画师们在修改药材图，孩子们的歌谣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窗里透出的灯光，和灯下翻看医书的身影。
丰清扬知道，这故事还没结束。明天，会有更多人带着诚意来换书，会有更多木版被刻出来，会有更多药香和书香，漫过街巷，传遍整座城。而这份从粮仓里长出的暖意，终将像夏夜的萤火虫，点亮每一个平凡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