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夜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药圃的竹棚上沙沙作响。丰清扬披着蓑衣蹲在田埂边,看着雨水顺着棚顶的缝隙渗下来,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那是新播下的紫苏种子正在吸水膨胀,再过几日,就该顶破土层了。
“丰先生,这雨下得好啊!”隔壁田的王老汉扛着锄头走来,裤脚沾满泥点,“去年冬旱,我还愁这些药苗发不了芽,这下可省心了。”
丰清扬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是啊,春雨贵如油,这雨带着寒气,正好帮种子醒醒盹。”他指着田垄上覆盖的稻草,“您看,年前铺的秸秆没白弄,雨水顺着秸秆渗下去,既保墒又不冲坏土表,芽儿能长得齐整。”
王老汉凑近了看,果然见秸秆下的泥土润而不涝,隐约能看到些微鼓的土包,像是有小生命在底下憋着劲要出来。“还是您懂行,”他感慨道,“去年我种的薄荷,一场大雨冲得东倒西歪,哪像您这圃里的,根扎得瓷实。”
正说着,药圃那头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只见几个背着小竹篓的娃子,正蹲在蒲公英田边,小心翼翼地把被雨水打蔫的叶片扶正。领头的小石头举着片大荷叶当伞,冲丰清扬喊:“丰先生,我们照着您教的,把歪了的苗扶起来,还在根边培了土呢!”
丰清扬笑着点头:“做得好,雨后土松,这时候扶苗最稳当。记着别碰着刚冒头的嫩芽,那是将来结种子的宝贝。”
孩子们脆生生地应着,小手在泥土里扒拉,鼻尖沾着泥点也不在意。他们身后,几畦刚出苗的板蓝根绿油油的,叶片上滚着雨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透着水灵——那是去年冬天孩子们跟着丰清扬一起播的种,如今已长得有模有样。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屋檐升起炊烟,混着泥土和草药的清香飘过来。丰清扬蹲下身,轻轻拨开一株紫苏的种穴,看到顶破种皮的白色芽尖正怯生生地探出来,像在试探这春天的温度。他赶紧用细土盖上,心里忽然明白,所谓“春雨润万物”,不只是雨水的滋养,更是人与自然一起守护生命的默契——人勤培土,雨勤滋养,芽儿就敢使劲往上长,这大概就是农耕里藏着的生生不息的道理。
王老汉已经回了家,临走时喊:“丰先生,明儿天好,我家新蒸了榆钱窝窝,您过来尝尝!”
丰清扬应着,看孩子们背着装满蒲公英嫩叶的竹篓往回走,小石头还不忘回头喊:“先生,明天我们还来浇水!”
雨停了,云隙里漏下点微光,照在湿漉漉的药圃上,每一片叶子都亮闪闪的。丰清扬扛起锄头往回走,蓑衣上的水珠滴落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像在数着离收获还有多少个晴天。
孩子们刚走没多久,药圃的篱笆外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丰清扬回头,只见小石头又拎着竹篓跑了回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
“先生,俺们刚才在蒲公英丛里,捡着个这东西。”小石头把竹篓往丰清扬面前一递,里面铺着几片荷叶,荷叶上躺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边角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丰清扬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些草药方子,字迹娟秀,末尾都标着日期,最近的一笔是十年前的惊蛰。
“这是……”丰清扬指尖拂过纸面,认出其中几味药的配伍,正是自己常用来调理脾胃的方子,只是剂量更温和,像是特意为孩子配的。
“在最密的那丛蒲公英底下挖着的,”小石头指着药圃深处,“那里的蒲公英长得比别处高,根也扎得深,俺们扒开土就看着这盒子了。”
这时,王老汉扛着锄头又折了回来,看到木盒眼睛一亮:“这不是陈大夫的盒子吗?十年前她走的时候,说要把方子留给懂药的人,原来是埋在这儿了。”
丰清扬翻看最后一页,末尾写着一行小字:“药者,三分治,七分养,若遇孩童,先顺其意,再医其症。”他忽然想起孩子们刚才小心翼翼扶苗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原来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善意,总会在某个春天,顺着根须悄悄发芽。
“小石头,”丰清扬把木盒递给孩子,“这个你拿着,明天带几个小伙伴来,咱们照着上面的方子,给药圃里的幼苗松松土,好不好?”
小石头用力点头,把木盒抱在怀里,竹篓晃悠着,里面的蒲公英叶子沙沙响,像在跟着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