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的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小山金银珠宝上掠过，最终定格在垂手恭立的崔呈秀脸上。
“呈秀啊，这些东西，看着晃眼，实则也就那么回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儿。”
崔呈秀心里微微一凛，不知这位干爹今日为何忽然发出这等看破红尘似的感慨：“干爹说的是，这些不过是外物，不及干爹您老人家身体康健的万分之一。”
魏忠贤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奉承，手指点了点那堆财物：“把这些稀罕物件，都寻个稳妥门路，换成实在的金银。”
换成金银？崔呈秀一愣。
干爹素来喜爱奇珍异宝，库房里堆的比内承运库也不遑多让，怎么突然要换成黄白之物？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躬身：“儿子明白，定会办得妥帖。”
“换来的钱，你帮咱家办另一件事。”
崔呈秀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仔细网罗一下，京城周围十岁上下的贫苦娃娃。那些家里遭了灾的，爹娘实在养不活的，或者干脆就是流落街头的乞儿，只要是身家清白、脑子还算灵光的，都给咱家留意着。”
崔呈秀听得更糊涂了。九千岁这是要开善堂？
还是要养小戏子、小厮？可这年纪，是不是有点不上不下？
魏忠贤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慢悠悠地说道：“咱家年纪大了，见多了这世态炎凉，人间冷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那些挨饿受冻、无依无靠的娃娃，心里头也怪不是滋味的。”
崔呈秀：“……”
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悲天悯人？这词儿跟你魏忠贤沾边吗？
“咱家想，趁着还有几分力气，还有圣上赏的这点恩宠，做点积德的事儿。把这些钱，用在那些娃娃身上。请先生教学点手艺，别冻着饿着，将来也能有条活路。”
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真的在遥想那些想象中的贫苦孩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殷切。
“你办这事的时候，不必藏着掖着，就说，咱家看不得人间疾苦，愿意大发善心，抚养这些无依无靠的孩童成人。”
“若是有那懂得感恩戴德的，将来念着咱家这点好，愿意来认咱家当个义父，给咱家磕个头，叫一声爹，那也算全了一段缘分，不枉费咱家这番心血。”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尤其动情，仿佛一个真心想做善事、又渴望些许亲情慰藉的孤独老人。
崔呈秀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干爹这是唱哪出？收买人心？博取善名？还是真的老了，心肠软了？亦或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谋划？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崔呈秀作为头号干儿，最不需要的就是质疑，只需要执行。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感动，深深一揖：“干爹慈悲！此乃莫大功德！儿子听了，亦是感怀不已！”
“干爹放心，此事儿子定当亲自督办！既要让那些娃娃得着实惠，也要让干爹的仁善之名，传扬开去！若有那不知恩图报的，我定饶不了他！”
“嗯，你办事，咱家放心。”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威压的平静。
“记住，宁缺毋滥。要挑那些真正困苦、真正可能记得住恩情的。银子花了不怕，但要花在刀刃上。明白吗？”
“儿子明白！”崔呈秀再次躬身，心里那点疑惑被更强烈的干爹必有深意所取代。
厂公行事，向来高深莫测，此举定然是为了长远布局，或许是培植绝对忠于魏家的新生力量？死士？
从小培养，恩情加身，忠诚度自然非同一般……这么一想，崔呈秀甚至觉得自己悟了，看向那堆财宝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这哪里是金银，这是未来魏氏江山的基石啊！
“去吧，抓紧去办，对了，还有我府上春桃和夏荷的家里，你再去摸一边，如果属实，便给他们家人足够钱财供他们生活吧。”魏忠贤挥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有些倦了。
“是，儿子告退。”崔呈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靠那些已经成年的、心思各异的“干儿”刷忠诚度，太难了，效率也低。
崔呈秀91，许显纯90，几乎已经是天花板。
其他人，利益捆绑罢了，风一吹就散。
但孩童不一样。
雪中送炭，抚养成人，这份恩情若能真心换得，忠诚度起步就不会低。
十岁左右，正是记恩、可塑性强的时候。
从小灌输忠于“义父”魏忠贤的思想，将来……
这就像玩一个大型养成兼抽卡游戏。
现在，他决定自己“造卡”。
虽然投入大、周期长，但一旦成功，收获的将是真正的高忠诚“义子”，以及随之而来的、实实在在的寿命和身体强化。
至于名声？博个大善人的名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稍微对冲一下阉党魁首的恶名，将来万一……也算条退路。
虽然他知道，在真正的权力倾轧面前，这点慈善名声可能不堪一击，但聊胜于无。
他看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在崔呈秀的安排下，换上新衣，吃上饱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然后，在他们稚嫩却认真的声音里，喊出那一声……
“义父。”
魏忠贤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点算计和期待的笑意。
“这天下，这人心，还真是有趣，处理完身边的事，该忙一下朝堂上的大局了。”
